第242章 鸟尽弓藏(2)

第二节:勾践称霸

吴国灭亡的第二年春天,勾践在姑苏宫会盟诸侯。

姑苏宫是重建的。不是夫差重建的那座——那座在城破时又被烧了。是勾践让人重建的,用了三个月,赶在会盟之前完工。宫殿不大,但很气派。柱子是楠木的,从会稽山上砍的,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屋顶是瓦的,青灰色的,一片压一片,像鱼的鳞片。地上铺着竹席,席子上铺着丝绸,丝绸上绣着凤凰。

勾践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座新宫殿。

他想起了夫差。夫差也建过宫殿,建了姑苏台,花了几年时间,用了最好的木料、最好的石头、最好的工匠。建好了,给西施住。后来姑苏台被烧了,烧了一整夜,只剩一堆焦炭。

现在,他建的这座宫殿,不知道能撑多久。

会盟的日子定在三月三,上巳(sì)节。这是古人祓(fú)禊(xì)的日子——到水边洗濯,去除不祥。勾践选这一天,是想讨个吉利。

诸侯们陆续到了。

晋国来了——不是晋定公,晋定公去年死了,来的是他儿子,三十出头,年轻气盛。卫国来了,宋国来了,鲁国来了,陈国来了,蔡国来了。还有几个小国,名字勾践都记不住。齐国没来——齐国内乱,自顾不暇。楚国也没来——楚国跟越国是世仇,不来正常。

勾践站在殿门口,迎接诸侯。

他穿着朝服——黑色的深衣,红色的腰带,头上戴着冕旒,九串玉珠垂在眼前。这是周天子册封他当霸主的礼服,跟夫差当年穿的一样。衣服是新的,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太瘦了,皮包骨,朝服像挂在衣架上。

他站在门口,跟每一个来的诸侯行礼。脸上带着笑,但笑不到眼底。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诸侯们看着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在想:这就是勾践?卧薪尝胆的那个?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也许在想:越国灭了吴国,现在是老大了,得客气点。

也许在想:夫差当年也是霸主,后来呢?死了。

勾践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在等一个人。

周天子的使者。

会盟的重头戏,是周天子的册封。没有周天子的册封,你就是自己封自己,不算数。夫差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他在黄池跟晋国争了半天,最后还是靠送青铜器才换来册封。

勾践没送青铜器。不是他不想送,是越国没有。越国穷,铸不出好青铜器。他送的是别的东西——粮食、布匹、木材。周天子穷得叮当响,什么都收。

使者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人,瘦瘦的,留着山羊胡,穿着周朝的官服——黑色的,镶红边。官服很旧了,肘部磨得发白,下摆打了补丁。周天子穷,连使者的衣服都置办不起。

使者走进殿来,手里捧着一卷帛书——周天子的册命。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走到勾践面前,站住,展开帛书。

“周天子有命——”

殿里安静了。

诸侯们跪下来。勾践也跪下来。

使者念册命。辞藻华丽,说勾践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德被天下,如何当之无愧为霸主。念了很久,念得嗓子都哑了。

念完了,使者把帛书递给勾践。

勾践接过来,磕了三个头。

“臣勾践,叩谢天子。”

站起来。

诸侯们也站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越王伯!”

其他人跟着喊:“越王伯!”“越王伯!”“越王伯!”

声音很大,震得殿上的瓦都在抖。

勾践站在上面,接受朝贺。

他的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是硬挤出来的。

会盟的仪式很繁琐。

先是祭天。杀一头牛,把血洒在坛台上,把肉放在鼎里,点上火,烟升起来,直通云霄。勾践跪在坛台上,念祭文。祭文是文种写的,辞藻华丽,说勾践如何如何。

勾践念着这些词,心里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夫差。夫差当年也念过祭文,也杀过牛,也跪过坛台。那时候,夫差站在这里,接受诸侯朝拜。现在,夫差死了,埋在哪,他都不知道。

他想起夫差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希望。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跟他现在的眼睛一样。

祭天完了,祭地。杀一只羊,把血洒在地上,把肉埋在土里。勾践又跪下去,又念祭文。

念完了,祭地完了。

然后是诸侯朝拜。

晋国国君第一个上来,端着酒爵,跪在勾践面前。“越王伯,晋国敬您。”

勾践接过酒爵,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

但喝在嘴里,没味道。

卫国国君第二个上来,然后是宋国国君,然后是鲁国国君,然后是陈国国君,然后是蔡国国君。一个一个上来,一个一个跪拜,一个一个敬酒。

勾践一个一个接酒,一个一个喝。

喝了很多。但他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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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醉。醉了就不用想了。但他醉不了。酒喝进去,像水一样,没感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十个死士,在他面前自杀。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没擦。

想起会稽之败,被围在山上,差点自杀。文种拉住他,说“忍”。他忍了。

想起在吴国三年。守墓,养马,清马粪,学狗叫。

想起尝粪。那粪便的味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想起卧薪。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舔一口苦胆。

想起姑苏的火。火烧姑苏台,烧了一整夜。

想起夫差的尸体。躺在废墟上,血从脖子上流出来,渗进石头缝里。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赢了。

但他不觉得高兴。

只觉得空。

会盟结束了。

诸侯们走了。晋国走了,卫国走了,宋国走了,鲁国走了,陈国走了,蔡国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勾践,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敬畏?是嫉妒?是不屑?

勾践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晚上,勾践一个人坐在姑苏台上。

姑苏台没重建。还是废墟,还是焦炭,还是长满了草。夫差死后,勾践让人把夫差的尸体抬走,但废墟没动。他留着这片废墟,是为了提醒自己——提醒自己,这就是霸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