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蜀郡的粮
公元前二百六十五年,十月初八。
天刚蒙蒙亮,金牛道上已经有人声了。
那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木轮碾过石头的声音,是鸡公车车轴发出的“吱呀吱呀”声,是民夫们粗重的喘息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山腰的窄道上断断续续地传下来,惊得路边的山雀一群群飞起来,在灰青色的天幕下打了个旋,又落回更远处的林子里。
(至于鸡公车,现在城里的孩子可能大多不知道,车身由硬木制成,它只有一个大轮子高高耸起,像公鸡的鸡冠;两侧木架可放货物,像鸡翅膀;后部两个推把手像鸡尾巴。加上行进时的“叽咕”声,故得名“鸡公车”。它由一人从后面推行,载重量可达二三百斤。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它仍是农村重要的运输工具。)
阿保推着一辆鸡公车,车上装着六袋黍米,每袋一石半。六袋就是九石。九石米压在一辆独轮车上,车架子被压得“咯吱咯吱”响,像一头快散架的老牛。阿保弯着腰,两只手死死攥着车把,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那麻绳是出门前新换的,才走了两天,绳子上就渗出了暗红色的印子。他的肩头早磨破了皮,衣服黏在伤口上,风一吹,像有无数根细针往肉里扎。
金牛道是一条悬在秦岭半腰的路。
说它是路,其实不过是在绝壁与深谷之间凿出的一条窄带。最窄的地方,只容一辆鸡公车侧着身子过去。车轮外沿离崖边不过一掌宽,低头一看,崖下是白茫茫的嘉陵江水,在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条银灰色的蛇在谷底游。阿保不敢往旁边看。他只看脚下那一段路,看路面上凸起的青石和积在坑洼里的雨水。他听老辈人说过,这条道是当年秦军入蜀时修的,修路的人有一半死在了崖上。那些人的尸首有的被同伴背下去,有的就那么扔在崖下,被江水冲走了。后来蜀地归了秦,这条路便成了官道,专运粮、运布、运铜铁。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走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和阿保搭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民夫,名叫僰(bó)斗。僰斗是僰人,生在蜀南的山里,个子不高,背宽得像块门板。他推车从不抬头,眼睛只盯着前头阿保的脚后跟。两人搭了一年多,有默契。上坡时僰斗在后面推,下坡时阿保在前面拉。谁都不多话。
“阿保,把车把抬高半寸。”僰斗在后面哑着嗓子说。
阿保照做。鸡公车的轮子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尖,颠了一下,车上的米袋往右歪了歪。阿保赶紧用腰劲一顶,把车身回正。手心已经全是汗,和车把上的木纹黏在一起,像长在上面了。
“范丞相在上头动动嘴,我们在下头跑断腿。”阿保咬着牙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山风吹得发颤。
僰斗在后面喘了两口,才说:“你骂归骂,可这路比以前宽了些,少了两处要人命的地方。范丞相不修路,你上个月就掉山沟里了。”
阿保不吭声了。上个月的事他记着。就在这条道的拐弯处,他前面那辆车忽然翻了。推车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连人带车滚下崖去。人没找到,只找回了半只草鞋。那天晚上,运粮队在崖边烧了一堆纸。纸灰被风吹起来,往崖下飘,像一群黑蝴蝶往谷底飞。阿保蹲在火堆旁边,一口干饼都没吃下。僰斗给他递了一竹筒水,说:“别看了。这条路,哪年不吞几个人。”阿保问:“死了就白死了?”僰斗说:“不白死。县里会给家里送三石米。”阿保听完,没再说话。三石米。一条命,三石米。这账怎么算怎么凉。
可今天僰斗说得对。路确实比以前宽了些。阿保记得去年这个时节,过这段路时,车身几乎贴着崖壁,人得把脸扭过去,鼻子蹭着石头往前挪。现在上面派人把崖壁凿掉了一部分,路面宽出了半尺。别小看半尺,半尺就能让一辆车顺利过去,就能少出一身冷汗。阿保抬头看了看,崖壁上还留着崭新的凿痕,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大斧在石头上刮出来的疤。崖下堆着一堆碎石,有些已经滚到江里去了。阿保想,这路是谁让人修的?听说是咸阳一个新来的丞相,姓范。他不知道范丞相长什么样,是胖是瘦,是白是黑。他只知道,这条路上那些要命的地方,今年又少了两个。这便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