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对峙(2)

第二节:换将前夜

公元前二百六十年,正月十六。

邯郸的年味还没散尽,赵括的母亲赵媪(ǎo)就听说了那个消息。

消息是她的一个远房侄儿带来的。那侄儿在宫里做郎官,大年下也轮值。正月初七那天,平原君赵胜匆匆入宫,和赵王在暖阁里谈了整整一下午。出来时,赵胜脸色极差。郎官们不敢多问,但到了晚上,消息就从宫墙的砖缝里渗了出来:大王要换将。用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替下老将廉颇。

赵媪听完,正在灶前给孙子热米汤。她手里那只陶勺“当”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米汤从锅里漫出来,在灶台上淌成一小片白。她没有去擦。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拿勺子的姿势,身子却像被人从后头敲了一棍。

“你再说一遍。”她说。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麻。

侄儿便把听来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还说:“赵将军这下要出头了。大王亲口说的,能守能攻,非赵括不可。还夸他有马服君之风。”

赵媪没说话。她慢慢走到院子里。正月里的邯郸,风像刀子。她穿着件旧絮袄,站在那棵还没发芽的枣树下,忽然觉得这院子比往年冷得多。

赵括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个宫里的内侍。赵媪在堂屋里坐着,没有点灯。赵括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看见母亲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旧木雕。他叫了一声:“娘。”赵媪没应。赵括以为她睡着了,便放轻脚步,想绕过她去里间。刚走了两步,赵媪开口了:“大王让你去长平?”

赵括站住。那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又平又沉,像一块石头从井底扔上来。他转过身,说:“是。娘知道了?”

“知道了。”赵媪说,“满邯郸都知道了。就你娘最后一个知道。”

赵括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他把手里那卷从宫里带回来的竹简放在案上,走到赵媪跟前,慢慢地跪坐下去。他说:“娘,我知道你担心。可这是大王的诏令,我不能不去。我是赵家人,是马服君的儿子。秦国打到长平了,我若不去,还配姓赵吗?”

赵媪没接话。她慢慢扭过头,看着赵括。黑暗中,她看不太清他的脸,只模模糊糊地觉出他的眼睛很亮。和赵奢当年一模一样。赵奢每次出征前,眼睛也是这么亮。像有一团火从瞳仁里往外烧。可赵奢的亮,是烧尽了半辈子柴火才熬出来的。赵括的亮,来得太早,太冲,像正月初一孩子们点的竹火,看着热闹,“砰”一下,就没了。

“你坐过来。”赵媪说,拍了拍身边的席子。赵括坐过去。赵媪忽然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赵括的鼻梁高,眉骨也高,和他爹赵奢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媪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爹当年从一个小兵,一步一步做到马服君。”她的声音低而慢,像在纳鞋底时拉针,“他每次出征前一晚,从没有笑过。我给他收拾行装,他就在灯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宿。我问他,你怕?他说,怕。怕死,也怕败。更怕那些跟了他去的后生,回来少几个。他打了三十年仗,到死都怕这个。”

赵括把手从母亲掌心抽回来,说:“娘,我从小读兵书,天下没有我解不了的局。爹是爹,我是我。我出去,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