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雷霆(3)

第三节:车裂

公元前二百三十八年,十月。

风里夹着渭水边芦苇的干涩气,还有一股从骊山那边吹过来的土腥味。咸阳西市的商贩们早早就收了摊。可这天没人收。西市的刑场,天还没亮就围满了人。

秦人看惯了斩首。每年秋后,咸阳西市都要砍一批人。有盗贼,有逃兵,有犯了律令的官吏。刀斧手杀得利落,围观的人也看得习惯。可车裂不多。上次车裂,还是秦昭襄王在位的时候。那时候商鞅已经死了快一百年了。可秦法的狠,一直没变。今天要车裂的,是长信侯嫪毐。

消息三天前就传出来了。

传出来那天,咸阳城像被浇了一瓢滚油。“长信侯”三个字,从东市传到西市,从坊里传到城外。有人说他私通太后。有人说他假扮宦官。有人说他调了兵要杀大王。也有人说,这些都是扯淡,他就是死在大王长大了。可不管怎么说,嫪毐要死了。要死得比斩首更难看。

行刑定在午时三刻。

辰时刚过,西市的刑场就围了上千人。刑场是一片夯土的方台,台高五尺,四角立着四根粗木桩。台中央埋着一根铁柱。铁柱旁摆着五根极粗的麻绳。五匹马车停在五个方向。马都是上过战场的军马。皮毛刷得锃亮,蹄子用草绳裹着。马旁边站着五个骑手。那些骑手戴着皮帽,脸被帽檐遮住大半。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马旁边,手里攥着缰绳。

嫪毐是被一辆囚车拉来的。

囚车用铁皮包着轮子,在路上滚出“轰轰”的闷响。车上有两道铁栅。嫪毐坐在里面,背靠着铁栅。他的手被铁链锁着,链子从手腕连到车辕上。他的头露在外面。头发散着。脸上有伤。那是他在蕲年宫外被擒时撞的。颧骨上有一块青紫。左眼肿着,只剩一条缝。他的黑锦袍早被扒了。身上穿着囚衣,灰白色的,很薄。囚衣上印着囚号。那号是黑炭写的,有些地方已经糊了。

围观的人都在看他。

嫪毐没有看那些人。他坐在囚车里,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刑场。刑场后面是咸阳宫的方向。他看不见咸阳宫。可他知道它在那儿。那座宫很大。他进去过。他穿着黑锦袍,腰里系着金带,骑着马从那门里进出。现在他坐在囚车里。那门不会为他开了。

到了刑场,两个狱卒把囚车门打开。

他们把嫪毐架下来。嫪毐的腿有些软。他在牢里坐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怎么吃东西。狱卒给他送的饭,他推到一边。他只喝水。那水是凉的。牢里没有灯。他坐在草席上,用手摸墙上刻的字。那些字是别人刻的。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他摸了一个晚上。他摸到一个“死”字。那字刻得很深。他停在那儿。然后他缩回手,不再摸了。

两个狱卒把他架上刑台。他的脚拖着地。台上有几块暗褐色的斑。那是上次行刑留下的。嫪毐被架到台中央。他们把他的手从铁链里解出来,又用麻绳把他绑在那根铁柱上。绳绑得很紧。麻绳勒进他的手腕。血印出来了。嫪毐没有喊。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绳。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数。也许在念。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牙关在抖。

监刑官站上了台。他是廷尉府的一个老吏。穿着黑色法服。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展开竹简,开始念罪状。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册上计简。五条大罪:私通太后、伪称宦者、僭用王号、矫称王命、起兵谋逆。每念一条,台下就有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围观的人不敢大声议论。他们只是互相看。有的摇头。有的撇嘴。有的把眼睛转开。

念完,监刑官把竹简合上。他看了一眼嫪毐。嫪毐抬起头。他看了监刑官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转过头。他看着咸阳宫的方向。他张了张嘴。他喊了一声。那一声很响。可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