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高中毕业了,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她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上第五十七道痕的小包鼓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上了大伯的面包车。王旭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车,车开走了。
她每个月回来一趟,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第五十七道痕的小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片土画平了,旁边写着“散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城北那棵树停了两年了。”
“停了。两米半,不长了。”
“树底下没人挖过?”
“没人挖过。”
那年秋天王旭过了二十二岁生日。他妈做了一桌子菜,大伯买了瓶酒,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林小禾在学校没回来,打了电话。王旭喝了杯酒,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
那两年里他偶尔路过城北,拐进去看一眼。树还在,两米半,叶子绿的。他蹲下来看树根,土是干的,硬的,跟周围一样。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趟,树没变,土没变,没人来过。他就不特意去了。
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五十来岁,有点哑。
“王旭?我姓刘。城北那片荒地是我哥承包的。我哥走了好几年了。我替他看着那片地。今年我来的时候,荒地中间那棵树还在,两米半,没长。树底下干干净净的,没人挖过。但我发现一件事。树旁边的土面上多了一道细纹,从树根底下往东偏,走了半尺,到头了。尽头是个小凸起,米粒大。我没挖。我哥说让我告诉你一声。你注意点。”
王旭把碗搁在门槛上。他攥了攥手机,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我来看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月来的时候就有了。那道纹不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凸起也小,米粒大。我没敢碰。”
“知道了。”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出了屋,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五枚铜钱并排放着。他关上抽屉,躺回去。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散了。城北那棵树旁边多了一道细纹,往东偏,尽头一个小凸起。他翻了个身,睡了。
两年过得快。王旭每天在殡仪馆和家之间来回,日子平得跟水面似的。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浅浅的,弧形的,跟掌纹混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攥了攥拳,印子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不跳了。抽屉里五枚铜钱并排放着,他偶尔拉开看一眼,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