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他在殡仪馆值班,来了个人。五十来岁,穿件灰夹克,头发白了一半。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值班室,目光落在王旭身上。
“你是王旭?”
“嗯。”
“我姓刘。城北那片荒地是我哥承包的。我哥走了好几年了。我替他看着那片地。上个月我来的时候,树旁边干干净净的。这个月我来了一趟,树底下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土面上鼓了个包。不大,拳头大。灰白色的,跟周围不一样。我没挖。我哥说让我告诉你一声。你注意点。”
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他攥了攥拳,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他站起来出了值班室,往城北走。到荒地中间那棵树旁边,树根底下的土面上果然鼓了个包,拳头大,灰白色的,跟周围土颜色不一样。他蹲下来拿镐头把土扒开,底下是实的,泥土里埋着东西。灰白色的,圆的,跟珠子差不多大,但更实,更沉。他蹲下来把那东西拿起来,搁在手心里。凉的,硬的,灰白色的。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站起来。
他往回走。到家的时候林小禾放假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城北那棵树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着“鼓包”。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又挖着了?”
“挖着了。拳头大的包,底下埋着个东西。灰白色的,圆的,跟珠子差不多大。”
“土里的事,说不准。冒一粒挖一粒,搁回去。鼓了包挖出来,搁回去。搁回去就散了。”
王旭进了屋,把那颗圆东西搁在桌上。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把那颗圆东西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手心里。凉的,硬的,灰白色的。他攥了攥拳,揣回去。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把那颗圆东西搁在五枚铜钱旁边。他关上抽屉,躺回去。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散了。城北那棵树底下鼓了个包,挖着了,搁回去了。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他穿了衣服出门,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第六十一道痕的小包裂了缝,露出浅绿的新皮。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进了屋,他妈在厨房做早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他吃了早饭,去殡仪馆上班。日子平了。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浅浅的,弧形的。他攥了攥拳,印子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不跳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入夏之后天亮得早,王旭五点多就醒了。他穿了衣服出门,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第六十一道痕的小包鼓出来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