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宫景阳殿。

夕光相映,单影逶迤。苏染染一手撑起面颊,另一指尖搭在卫宴的冷白腕部。

他这一觉还真是睡得久些,都已经过去十二个时辰,若非指腹下的跳动,那一众御医早就跪满这殿内门外。

御医说,卫宴胸膛的伤可轻可重,最要紧的是他身子根本,需得好生调理,此后断不能掉以轻心。

她又问了声卫宴的头疾,一众御医只是躬身候着,半句言语也没有。

卫宴的头疾,药石无医。

苏染染挪动着双手,轻轻握住了卫宴掌心。她不信卫恪的胡言乱语,卫宴前世都没有患上头疾,这辈子也一定会好的。

她缓慢扫过他的蹙眉,就算自己没有见过他头疾发作的模样,但他疯癫的性子,她什么样没有见过。

浅浅视线落在他微突的颧骨上,眼眶和鼻尖都开始酸涩,自己和他这半个月不都是待在汴梁吃饱喝足的,怎么匆匆几日,他竟如此消瘦?

浓密眼睫蓦然模糊,苏染染压低脖颈,慢慢将温热气息贴在他修长骨节上。

卫宴,你说的让我别哭了,那好,我答应你。即使药石无医,我也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殿内寂然无声,就在苏染染收拢眼泪之时,落地罩外响起一声稚气。

“太子妃,万福金安。”

苏染染听着恭敬语气,倒也陌生得很,她捋了捋衣襟和袖面,才踏着步子出来。

入眼,她就看到穿着一身靛蓝的人,身形模样不高,同阿梨一般。

她看着那人的丹凤眼和熟悉脸廓,脚步顿了下,嘴角也有些绷直。

“卫聿,你是卫聿。”

苏染染放轻声响说道,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卫聿是苏毓月和卫恪的孩子,但也是大魏的小皇孙。

如今卫恪入了天牢,而苏毓月也不知所踪。她前两日回东宫就听青竹说起过卫聿,可现在才是两人头一次见。

“太子妃,儿臣单字聿。”稚声不急不慢,那躬身行礼的模样也规矩得很。

苏染染瞧着他,没有立即入座,反倒想起她的小姑娘阿梨,已经好几日没有见着面。

“不必多礼,你且坐着。”

苏染染略有迟疑地开口,心里也摸不准小皇孙的来意。她知道他一直都是养在圣上身边的,可这般大的孩子最是好动和藏不住的主,他此次来……

“太子妃,我娘想见你。”

话音一落,苏染染瞥着糕点和茶碗的视线都连忙收回来。她记得小皇孙是五岁大,按理来说,他的生辰刚过不久。

“你娘?”

苏染染平和说道,一对杏眼也对上扑闪的黑眸。她所秉承的是冤有头,债有主,更何况眼前的人还有可能唤自己一声“小姨”。

“是。”

卫聿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就扑通一声跪在苏染染面前,“太子妃,我知道我娘是苏毓月,这是太子殿下告诉儿臣之事。

我也知道罪臣卫恪苏毓月,罪不可赦,死不足惜。但儿臣今日来见太子妃,是她想见你。”

听细语娓娓道来,苏染染差点都忘了卫聿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再思及自家的阿梨,不经意露了叹息。

眼前的卫聿,注定不是寻常孩子,而自己和他也注定不能亲近以待。

大抵,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

过了片刻,苏染染再看向挺直腰背跪着的人,心中也释然了,她和苏毓月这一面,早晚都得见。既然卫聿都来了,她就走这一遭。

“好,正好我也想见她。”

“青竹蔺云,遣人好生看着太子,我随小皇孙走一趟,你俩也不用跟着。”

苏染染掖住袖面起身,说完后还看了眼门外的两人。她也刚知道两人在,但自己见苏毓月也不必有人跟着。

“小姐……”

青竹欲言又止,俯身跪下的同时也不免看了眼卫聿。这小皇孙意欲何为,现今就没人知晓大小姐的下落,他又如何得知?

“太子妃,属下遵命。”

蔺云反倒没有别的话,坦荡站出来行了礼,缓了缓又开口说道:“若殿下醒来,可否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