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尘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白倾辞,随他们去看看吧。把店交给顾晚城看着。”两个小家伙闻言喜笑颜开。
顾晚城正在楼下忙着倒酒送菜,瞧见我和濯尘下来,停下手里的活问到,“二位掌柜是要出去办事?”
“嗯。要是有客人来买淘梦,就说今日不售。”濯尘吩咐完,径自走出覆云楼,两个小家伙悠悠地跟在他的身后,从那些觥筹交错的食客间穿过。身后传来顾晚城一贯冷淡的声音,“掌柜的慢走——”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努力想当一个热情的小伙计…尽管热情得不是那么熟练。
慢走怎么来得及呢,濯尘做事一向讲究效率,这会儿直接腾云而起。说来我倒也好奇,濯尘今天热心积极得有些反常。我紧赶慢赶地跟上,好不容易到了地方。
推开房门,一片安静。那暗红色的雕花木躺着个女子,面容苍白如纸,却仍看得出生前绝色。濯尘从进这扇门开始便拧着眉,神色竟带了点慌乱。
我走到那女子身边坐下,指尖触上她的脸庞,有些微凉,却不是毫无生气。我接过无常手里的招魂幡,念起我最熟悉的咒语,试着取走她的魂魄。半响过后,我手中仍是空无一物。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有濯尘环着手臂站在我身后,盯着她的脸,仿佛有刹那的失神。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濯尘。
让他如此反常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濯尘与她相识,并且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因为我和濯尘搭档的数千年时光里,并没有她的存在。
我探上她冰凉的额头,闭上眼,她此生的记忆浮现在我脑海里,如走马灯般晃过——陆家小姐,名唤星禾,自小家境优渥,衣食无忧。她的一生很短,只有二十岁,我粗略扫完,并无特别之处。
我想了想,捏了个不太熟练的诀,以无常之眼,往更深处探去。这一次,她穿着杏子红单衫,四周是茫茫的白水,偶尔有一叶孤舟划破平静的水面。岸边有袅袅的炊烟,她手里有只初绽的桃花,香气氤氲。她的身边有个我分外熟悉的身影,任她靠在怀里,眉目间是如水温柔。我努力地靠近,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清晰。我终于看清,那是桃花漫漫的昼锦湖畔,满地的落英纤细柔和。那个抱着她的身影,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冷冽,无法与我记忆里的他重合。不过我仍能记得——千年来,我唤他濯尘。
睁开眼,我望着身后的人良久,还是开口问到,“你从前认识她?”连我也说不清,那是多久之前。我方才看见的地方,远远超过三生。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叫未晞。”他揪着眉,紧紧抿着唇,表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惋惜。长久的沉默里,新任的两位无常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不知该不该说话。
阳光从微微打开的窗户间洒落,碎金流动里,他用指尖划破自己的手腕,任血雾散出。两个小家伙没有看懂,我却清楚得很。他在以血为咒,下一个牢不可破的结界。这个叫做未晞的女子,至少可以在结界里安全地待上三百年。无论是肉身还是魂魄,哪怕是冥王,都无法轻易带走她。
濯尘没有解释,也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交代。他只是轻叹了口气,叫上我一起回覆云楼去。
顾晚城看见我们回来得这么快,有些疑惑;还未等他开口,濯尘便冷着张脸道,“今日覆云楼歇业,不招待客人。”
看到他连生意都不做了,我开始觉得,事态比我想象中的严重。
濯尘仿佛又变回了我初到冥府时的那个样子。那时候,他偶尔会一反常态,不和我斗嘴,连讥讽我也失去兴趣,只是一个人闭眼坐着,没有一丝表情,也不说一句话,冷得让人心生畏惧。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百年,才逐渐消失。
时间的灰烬还原成被焚烧之前的样子,他又像千年前那样,一个人坐着,让人一晃神便以为他是清高的上仙。看见他面前摆着杯入梦散,我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忽然开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为何会被选为无常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对自己的身世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了。我甚至在心底抗拒着,不想涉足那段尘封太久的时光。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问题要问。倾辞,”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叫我的名字,“就这一次机会,从我的记忆里找你想要的答案吧。”
看着他喝下入梦散,我终于触及他的记忆——在此之前,我以为我们是世间最默契的搭档,没有什么能比我们相伴的岁月更长。
第60章 倾酒 清瓷酒杯
石桌上有昨夜未干透的雨水,还有被打落的花瓣。瓷质酒壶里盛着新酿好的酒,清香逸出,有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者是重绯上仙;他着一席云纹白袍,墨发用一根绛红色的玉簪挽起,一双凤眸昳丽闲散,端的是薄情的美人相。石桌上趴着个雪白的小脑袋,重绯忍不住弯了唇角,轻叹着摇了摇头。这银发白裙的小姑娘唤作清瓷,原是濯尘的一个骨瓷酒杯,受仙人抚顶,有幸化为人形;日日跟在濯尘身边,替他打点长清殿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