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猎场外围的树林里,没有灯火,只有月光从稀疏的树梢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叫声,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瘆人。
凌寒带着六个人,伏在一处土坡后面。
六个人都是“暗羽”的好手,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最小的那个看着才二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眼神都很沉,握着刀的手很稳,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周墨也跟来了。他坚持要来的,说有些机关陷阱,光靠图纸说不明白,得亲眼看着。凌寒同意了,但让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护着他,情况不对立刻撤。
现在周墨就趴在凌寒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图纸,眼睛在月光下眯着,仔细辨认方向。
“王爷,看到那棵歪脖子树了吗?”他压低声音,手指向东北方向。
凌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约百步外,确实有棵老槐树,长得歪歪扭扭,一半的枝干都枯死了,在月光下张牙舞爪的,像鬼影。
“看到了。”
“树下应该有口枯井。”周墨说,“三年前我远远看过一眼,井口被杂草盖着,但井沿的石头是青岗石,跟别院地下的材料一样。”
凌寒点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个护卫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像两只夜行的狸猫,借着树影和草丛的掩护,朝那棵歪脖子树摸过去。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凌寒盯着那棵树的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风吹草动,虫鸣,远处夜枭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护卫回来了,身上沾着草屑,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王爷,找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确实是口井,很深,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井壁有凿刻的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
“能下去吗?”
“井口不大,一次只能下去一个人。我们扔了块石头下去,过了五六息才听到水声——底下应该有水,但不知道多深。”
凌寒看向周墨:“通风口会在井里?”
“有可能。”周墨皱眉,“但如果底下有水,通风管道可能在水面以上,贴着井壁。得有人下去看看。”
这话一说,几个护卫互相看了看。
下井,而且是这种黑灯瞎火、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的井,风险太大了。万一井壁有机关,或者底下有埋伏,下去的人很可能就上不来了。
“我去。”那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护卫突然说。
凌寒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回王爷,小的叫阿青。”年轻护卫抿了抿嘴唇,声音有点紧,但很坚定,“小的家里以前是打井的,会攀井壁,水性也好。”
凌寒没立刻答应,而是问:“多大了?”
“十九。”
“成家了吗?”
阿青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
凌寒沉默了片刻,说:“换个人去。你留下。”
“王爷!”阿青急了,“小的真能行!我爹说过,我攀井壁的本事,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就是因为你年轻。”凌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下去,凶多吉少。你还小,以后日子长着。”
这话说得很直白,阿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争辩,但被旁边年长些的护卫按住了。
“我去吧。”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护卫开口了,他是这六个人的头儿,叫老刀,“我年纪最大,家里孩子也大了,没什么牵挂。”
凌寒看着他,点了点头:“小心。”
老刀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王爷放心,我命硬。”
他起身,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绳索和钩爪,又往怀里揣了几样小工具,然后猫着腰,跟着报信的护卫,朝歪脖子树摸过去。
剩下的几个人继续伏在土坡后面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月亮慢慢升高,月光更亮了,林子里反而显得更暗——因为树影被拉长了,交错重叠,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凌寒一动不动地盯着井口的方向。周墨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看得出很紧张。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石块落水的声音。
过了几息,又是一声。
然后,再没动静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按约定,如果下面安全,老刀会扔三块小石子上来,作为信号。可现在只扔了两块……
出事了?
凌寒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另外几个护卫也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冲过去。
就在这时候——
“嗖!”
一支响箭从井口方向射向天空,带着尖锐的哨音,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
不是老刀的信号!
“暴露了!”凌寒低喝一声,“撤!”
话音未落,树林四周突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几十支,上百支!火光从树后、草丛里、土包后面冒出来,瞬间把这片区域照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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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幢幢,全都是穿着灰褐色衣服的人,手里拿着刀弓弩箭,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中埋伏了!
“保护王爷!”护卫们立刻把凌寒和周墨围在中间,刀出鞘,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圈。
但对方人太多了,至少是他们十倍以上。而且站位很有章法,封死了所有退路。
一个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他个子不高,声音很怪,像金属摩擦:“北椋王,恭候多时了。”
凌寒没理他,眼睛扫视着包围圈,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突围的可能。
东北角人最少,但那边地势开阔,容易被弓弩瞄准。西南角树木密集,适合躲藏,但对方在那里的人最多。
“王爷,怎么办?”一个护卫低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不是怕死,是这种被团团围住、敌我悬殊的局面,任谁都会紧张。
凌寒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暗香阁主呢?”他问,声音很平静,“派个戴面具的出来见我,是她不敢露面,还是觉得……我不配见她?”
青铜面具人身体微微一僵。
凌寒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心里有了底。这人不是暗香阁主,甚至可能不是真正的主事人——他只是个传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