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虎坐在他对面,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皱着眉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黄爷,人是没了,可…”他压低了声音,“那东西呢?油鼠跳下去之前,手上好像…好像真没东西?”
“放屁!”黄振亿笑容一敛,小眼睛射出贪婪的精光,“油老鼠这种人,命根子就是那点东西!他能不带在身上?肯定是掉河里了!那么个小布包,沉在烂泥里,哪里那么好找!”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再说了,就算找不到又怎么样?杜月笙死了得力手下,老婆也废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能耐蹦跶!伯努瓦现在最恨的是他杜月笙!只要没了胶卷这个铁证,洋鬼子想动杜月笙也得掂量掂量!”
他环视一圈桌边的几个心腹打手,声音带着赤裸裸的蛊惑:“兄弟们,咱们的机会来了!杜月笙塌了一半,法国人急着找台阶下!这正是咱们上位的好时候!地盘、码头、赌档、烟馆…以前他杜月笙吃独食的,以后都得给咱们吐出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摇晃,“疤脸虎,你带人,这两天就把十六铺码头边上杜老西罩着的几个小赌档给我‘盘’下来!遇上硬茬子,别怕见血!让巡捕房看看,现在是谁说了算!法国人那边,哼,咱们得让他们知道,没了咱们这帮‘地头蛇’,他们在租界也玩不转!好处…少不了大家的!”
“明白!黄爷!”疤脸虎和其他几个打手眼中都闪烁着嗜血和贪婪的光芒,齐声应和。昏暗的灯光下,几张扭曲的脸孔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好日子”的狂热幻想中。
听雨轩内堂弥漫的药味似乎淡了一些,却依旧沉重。姚玉兰依旧昏睡,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透明,如同易碎的薄胎瓷。杜月笙坐在离床几步远的紫檀木圈椅里,身影几乎完全融进厚重的阴影之中。他闭着眼睛,手中习惯性地捻着那串被捏碎了一颗的紫檀念珠,指尖反复摩挲着断裂的缺口,动作缓慢得如同凝固。
阿炳如同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从角落的黑暗中闪身而出,停在杜月笙身旁两步的距离,垂手肃立。他微微侧头,目光在昏睡的姚玉兰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快得像刀锋划破丝帛:
“老爷,闸北那边的‘耳朵’传来风声。黄振亿在靠近华界的棚户区黑市藏身,疤脸虎已经露面,手下聚集了七八个悍匪。他们放话…要动十六铺码头我们罩着的场子。”阿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纯粹的、淬炼过的冰冷信息。
杜月笙捻动念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阴影中的脸庞如同一张凝固的古老面具,只有那摩挲着念珠缺口的指尖,透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短暂的沉默后,阿炳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也更冷:“苏州河下游,‘水鬼’那边有发现。一个老苦力在偏僻河汊子捞网,捞上来个人。重伤,昏迷…应该是油鼠。藏在废弃的闸口看水棚里。”
终于,杜月笙捻动念珠的手指,极其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阴影遮盖下,他那双紧闭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捻动继续,但节奏似乎…快了一线。
“人…生死?”杜月笙的声音从阴影中飘出,干涩、沙哑,像枯叶摩擦。
“重伤濒死。棚户区条件…撑不了多久。老苦力胆小,不敢声张。”阿炳回答得异常简洁。
片刻的沉寂。内堂里只有姚玉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东西?”杜月笙吐出两个字。
“老苦力不知情。油鼠昏迷,无法开口。”阿炳顿了顿,补充道,“‘水鬼’仔细翻看过捞上来的破渔网和附近,没有特殊发现。”
阴影中,杜月笙捻动念珠的速度恢复了最初的缓慢。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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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炳立刻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身形再次隐入内堂角落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内堂再次陷入死寂。杜月笙依旧闭目端坐,如同石雕。只有那串残缺的念珠,在他枯瘦却稳定的手指间,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转动着,仿佛在丈量着即将来临的血色刻度。窗外稀疏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沉默如山的身影,那沉寂之下涌动着的,是足以焚毁整个上海滩的决心。
傍晚时分的十六铺码头喧嚣渐息,却弥漫着另一种不安的躁动。卸了一天货的苦力们三三两两蹲在货栈墙根下啃着冰冷的窝头,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空气里飘散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和低沉的、压抑的议论声。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神情彪悍的疤脸虎手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码头转角处那几家不起眼的小赌档门口,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如同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赌档里胆小的客人悄悄溜走,留下的人也都噤若寒蝉,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忽然,一阵沉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蒙着厚重帆布篷的老式卡车,喷吐着浓重的黑烟,沿着码头边缘的碎石路摇摇晃晃地驶来,最终停在了离那几个赌档不远的一处相对空旷的货场空地。车子熄了火,帆布篷里跳下来两个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油污工装的汉子,麻利地卸下几捆粗麻绳和几块垫木,开始检查卡车轮胎,动作熟练却显得有点过于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