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怕了。
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不是因为战胜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恐惧不是来自那张床,不是来自沈若,不是来自那些在凌晨两点十三分响起的呼叫器。恐惧来自不知道。而她已经知道了。她知道这张床存在了一百年,知道它吞噬了多少人,知道它永远不会停止,知道她可能永远下不了班。
但她还在这里。她还活着。她还在写护理记录,还在给病人翻身,还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还在做所有她应该做的事情。
这就够了。
苏晚站起来,拿起手电筒,开始新一轮的巡房。她走过十二床,陈老爷子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走过四人间,七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走过双人间,十一床的老太太打起了鼾,鼾声很有节奏,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她走过护士站,走过更衣室,走过医生办公室,走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她没有停下。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过凌晨,走过黎明,走过夜班结束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走进更衣室,换下白大褂,取下工牌,放进储物柜。柜子里那个信封还在,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秘密。
苏晚没有打开它。她关上柜门,锁好,把钥匙装进口袋。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有几颗星星还没有完全隐去,像几粒碎钻洒在浅灰色的绒布上。空气很冷,她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栋她工作了三个月的住院部大楼。七楼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护士站里有人在走动。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轮班次开始了,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
苏晚转过身,走向公交站。她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链条,拖在她身后,一直延伸到住院部大楼的门口。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明天晚上,当她再次走进那扇门,穿上白大褂,别上工牌,走进那个病区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会再次打开。那张床会再次干净如新,那个搪瓷杯会再次装满茶水,那个呼叫器会再次在凌晨两点十三分响起。
而她,会再次站起来,走向那扇门,走进那个房间,站在那张床前。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被控制,不是因为那张纸上写着她的名字。
因为她是个护士。病人按铃,她不能不理。这是写在职业规范里的,也是写在良心里的。
就算是鬼,也一样。
第五章 血字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正常。
正常到苏晚几乎要相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那张床只是一个废弃的设备间,沈若只是一个被过度渲染的都市传说,而那张纸只是一个老护士精神崩溃的产物。但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就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日光灯下是实的,有温度,有脉搏,有生命。可她记得那双在月光下半透明的手,记得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记得那种知道自己不再属于自己的恐惧。
第三天晚上,苏晚再次值夜班。
小主,
这一次王姐没有和她一起。王姐请了病假,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张姐倒是来了,但她没有值夜班,而是坐在护士站对面的家属等候区,一言不发地抽烟。护士长说了她好几次,医院禁止吸烟,她就把烟掐了,但过了几分钟又点上一支,像是只有烟雾才能把她和什么东西隔开。
“小苏,”林沛从医生办公室探出头来,“十三床那个呼叫器又坏了,你找后勤报修一下。”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林沛一脸困惑,“刚才电脑上报错,说十三床的呼叫器离线了。可能是线路问题,你让人来看一下。”
只是离线。不是响了。苏晚点点头,拿起电话拨了后勤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第八声的时候她挂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凌晨两点十三分还有两个多小时。
这两个多小时里,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十一点五十,给十二床的陈老爷子翻身。十二点十分,给七床的病人测血糖。十二点半,四床的家属来问出院手续。一点整,所有病人的生命体征测量完毕,记录在案。一点十五分,她坐下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凉得她牙齿发酸。
一点二十分,张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张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领口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她的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手已经不抖了,眼睛里那种红色的血丝也消退了不少,只剩下几根细细的红线,像是地图上标注的河流。
“那张纸,”张姐压低声音,“你动了。”
不是疑问句。
“我动了。”苏晚没有否认,“我加了几个名字。”
张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你疯了?你以为加了名字就能控制它?你加的名字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大。你不是在控制它,你是在喂它。”
苏晚看着张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在日光灯下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眼球,网住了瞳孔,网住了张姐整个人。
“张姐,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张姐没有回答。
“它不是一个鬼魂,”苏晚说,“不是怨气,不是执念,不是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它是一个系统。一个自我复制的系统。它不需要灵魂,它只需要信息。每一个知道它的人都是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会把信息传递下去。名字只是载体,纸只是介质。就算你把那张纸烧了,把十三床拆了,把整层楼都推平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它,它就会在新的地方、新的时间、以新的形式重新出现。”
张姐的嘴唇在发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晚没有回答。她想起了那个晚上,在十三床那个房间里,当她变成半透明的那一刻,她看见的东西不仅仅是沈若。她看见了一条线,一条贯穿了时间和空间的线,从一百年前延伸到一百年后,从这间病房延伸到每一间病房,从这张床延伸到每一张床。
她看见了系统本身。
凌晨两点十三分,呼叫器响了。
不是尖啸,不是蜂鸣,不是那种带着电流杂音的刺耳声响。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三床需要换药。”
苏晚猛地站起来。林沛从医生办公室跑出来,一脸困惑。“谁在说话?”
“十三床的呼叫器。”苏晚说。
“呼叫器不是离线了吗?”
苏晚没有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关着,但她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在等她。不是沈若,不是鬼魂,不是任何她曾经以为的东西。是那个系统本身,在用沈若的声音说话,在用沈若的样子出现,在用它所能调动的所有资源来维持自己的运转。
“我去看看。”苏晚说。
“我跟你一起去。”林沛说。
“不用。”苏晚按住他的肩膀,“你在这里等着。如果十五分钟后我没有回来,你就打这个电话。”
她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号码,塞进林沛手里。那是一个她从未打过的号码,是一个她在那个信封里找到的号码,是一个属于二十年前的、早已停机的号码。
但林沛不知道。
苏晚走向走廊尽头。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一个节拍器,精准而稳定。她走到门前,没有伸手,门自己开了。
月光照进来,比任何一次都亮。亮得不像月光,更像是一种冷白色的、没有温度的阳光,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那张床,那个搪瓷杯,那把椅子,那个输液架。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但床上有人。
一个女人躺在那里。穿着白色病号服,头发散开在枕头上,脸侧向一边。她的皮肤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随时都会破。
苏晚走近了。
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
苏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是淡粉色的,和健康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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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心跳。
苏晚把手放在那个自己的胸口,掌心下面是肋骨、皮肤、肌肉,但没有心跳。没有心脏搏动的震动,没有血液流动的温度,没有任何活人应该有的生命体征。这是一个人的身体,但里面是空的。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转过身,沈若站在门口。这一次她不是赤着脚、头发遮着脸的恐怖模样。她穿着整洁的护士服,工牌别在左胸,头发梳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刚下班的年轻护士,只是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月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了一个比正常情况下淡得多的影子。
“你是第十三个。”沈若说,“但你是第一个回来的。”
“回来?”苏晚问。
“每一个在那张床上睡过的人,都会失去一样东西。”沈若走进来,脚步无声,像一片叶子飘过地面,“有人失去了记忆,有人失去了理智,有人失去了生命。但你不一样。你失去的是你自己,但你把它找回来了。”
苏晚看着床上那个没有心跳的自己。“这不是我。这只是一个壳。”
“对,”沈若说,“只是一个壳。每一个在十三床睡过的人,都会留下这样一个壳。这个壳是这张床的燃料,是它运转的动力。你的壳可以支撑它运行多久,取决于你有多强大。越强大的人留下的壳,续航越久。”
苏晚明白了。为什么那张纸上有十三个名字,为什么这张床存在了一百年却只吞噬了十三个护士。因为它不需要很多燃料,它需要高质量燃料。它不是在随机地杀人,它是在精心地选择猎物。它要的不是普通人,而是那些足够强大、足够坚韧、足够在失去一切之后还能找回来的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留下的壳,才能支撑它运行足够长的时间。
而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是因为它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它选中的人出生,长大,成为一名护士,走进这家医院,走上这个病区,在凌晨两点十三分听见那个呼叫器响起。
“它在等谁?”苏晚问。
沈若看着她,目光里有怜悯,有悲伤,有某种近乎母性的温柔。
“在等你。”
苏晚的血液再次变冷。“什么意思?”
“这张床不是一百年前建院的时候就有了,”沈若说,“它比这家医院更古老。它来自另一个地方,另一种文明,另一个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它来到这里是一个意外,就像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它在这里扎根,生长,开花,结果。但它需要的不是这片土地,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沈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床上那个苏晚的脸。她的手指穿过那个苏晚的脸颊,像穿过一层薄雾,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你是它找到的最完美的宿主。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你是空的,而它需要的就是一个空的人。”
苏晚站在那里,月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和沈若的不一样,是实的,黑的,浓稠的,像一滩墨水。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过去。不是忘记了,而是从来就没有。她的记忆从三个月前开始,从她走进这家医院的那一刻开始。在这之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苏晚。
或者说,“苏晚”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个存在,只是一个壳。和床上那个没有心跳的身体一样,是一个容器,一个被精心制造出来的、专门用来装下这张床的容器。
“我是谁?”她问沈若。
沈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是第十三个。你是第一个。你一直都是第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你的影子。”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只手是实的,有温度,有脉搏,有生命。但当她把手翻过来,看手心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纹路。不是掌纹,是字。很小很小的字,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掌心,像是什么人在她出生之前就刻上去的。
她把手举到月光下,看清了那些字。
那是一个名单。
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从掌心到指根,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名字她已经见过了——沈若,张秀兰,王丽华,李淑芬。有些名字她没见过——周桂兰,陈招娣,刘小娥,赵秀英。有些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有些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但所有的名字,都是女人的名字。
所有的名字,都是护士的名字。
所有的名字,都是死在十三床上的护士的名字。
而她,这个叫苏晚的人,这个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的人,是这个名单的源头。是她把这张床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是她让这个系统开始运转的,是她用无数护士的血肉喂养了它一百年。
小主,
可是她又是谁?
沈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她的声音也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像是风穿过空房间时发出的声响。
“去找档案室最底层的东西,”沈若说,“在你来的地方,有你要的答案。”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渐渐消失,而是像一盏灯被关掉了一样,瞬间灭了。月光还在,床还在,搪瓷杯还在,一切都在,但沈若不在了。
苏晚站在房间里,看着床上那个没有心跳的自己。那个自己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不是微笑,不是皱眉,而是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神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然后那个自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棕色,不是深褐色,是纯粹的、彻底的黑色,像两个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吞噬了所有的颜色,吞噬了苏晚的整个视野。
苏晚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骨头里听见的,从血液里听见的,从每一个细胞最深处听见的。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又属于每一个人。它低沉而洪亮,像一千个人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低语。
“你终于回来了。”
苏晚想跑,但她的脚钉在地板上,像是生了根。她想叫,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闭上眼睛,但她的眼皮像是被缝住了,只能睁着,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苏晚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护士站的地板上。林沛蹲在她身边,正在掐她的人中。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
“她醒了。”林沛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晚坐起来,头很疼,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敲。她看了看周围——护士站,日光灯,交班报告,电话,一切正常。走廊里的灯亮着,病人和家属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一切都很正常。
“几点了?”她问。
“下午三点。”林沛说,“你昏迷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苏晚愣住了。她记得凌晨两点十三分走进了那个房间,记得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记得沈若说了一些话,记得那双黑色的眼睛。但之后的事情,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十四个小时,一片空白。
“谁把我抬出来的?”她问。
林沛和王姐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把你抬出来,”林沛说,“你自己走出来的。凌晨三点多,你从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里走出来,走到护士站,坐下来,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晕过去了。”
苏晚的心猛地揪紧了。“我说了什么?”
林沛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王姐,王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杯。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搪瓷杯上“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得能看见杯底的金属。
“你说,”王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该换床了。’”
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就晕了,”林沛说,“我们把你抬到值班室,叫了急诊的医生来看。做了心电图,抽了血,拍了CT,所有检查结果都正常。急诊的老刘说你可能只是过度疲劳,建议你休息几天。”
苏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没有任何不适,除了头疼,但那种头疼也正在慢慢消退。她走到护士站,拿起交班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她的名字签在那里,笔迹工整,是她自己的字。
但日期不对。
她记得今天是周五。但交班报告上的日期写的是周一。不是她写的,是另一个人写的,用她的笔迹,签她的名字,写下了四天后的日期。
苏晚放下交班报告,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林沛在身后喊她,她没有停。王姐追上来拉她的胳膊,她甩开了。她走到那扇门前,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新的“设备维修”纸条,白色的,崭新的,像是刚贴上去的。
她伸手撕掉了纸条。
门没有锁。她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床,没有床头柜,没有椅子,没有输液架。什么都没有。地板干干净净,墙壁粉刷一新,窗户关着,窗帘是新的。这个房间像是一个被彻底清空了的、重新装修过的、等待被赋予新功能的普通房间。
十三床不见了。
苏晚站在空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照在她白色的护士服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下午,像一个普通的房间,像一个普通的、刚刚装修完的、等待使用的空房间。
但她知道不正常。因为地板上有痕迹。四只床脚的痕迹,深深的,圆形的,像是有人用烙铁在地板上烫出来的四个圆圈。圆圈里面是黑色的,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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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蹲下来,伸出手指,触碰了其中一个圆圈。
圆圈是烫的。
不是温暖,是烫。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热度穿过水泥、穿过瓷砖、穿过一切阻隔,传到她的指尖,烫得她缩回了手。
她站起来,退出了房间。她关上门,走廊里的灯亮着,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一切都很正常。她走回护士站,坐下来,拿起笔,在交班报告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她的手很稳。
因为她知道,这张床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就像沈若说的,它是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它在这里扎根,生长,开花,结果。而现在,风又起了,它要去新的地方,找新的土地,结新的果实。
而她会跟它一起去。
不是因为它控制了她,不是因为她别无选择,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是苏晚,她不是护士,她甚至不是一个人。她是这张床的延伸,是它的手,它的脚,它的眼睛和耳朵。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把这张床带到它想去的地方,喂给它它想吃的食物,让它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停止运转。
因为她就是它。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些字还在,密密麻麻,像一张地图,标记着每一个她曾经吞噬的灵魂。沈若在最上面,张秀兰在第二个,王丽华在第三个,一路往下,直到最后一个——苏晚。
但最后一个不是苏晚。
最后一个的名字,在苏晚写下今天的日期的那一刻,变了。
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一个属于未来的名字。一个还没有出生、还没有长大、还没有穿上护士服、还没有在凌晨两点十三分听见呼叫器响起的名字。
苏晚看着那个名字,笑了。
不是因为开心,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任何她能够理解的情绪。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更本质的东西——一种满足感,一种完成感,一种“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的确信感。
她合上交班报告,站起来,走向医生办公室。林沛正在写病历,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你还好吗?”
“我很好。”苏晚说,“我想请几天假。”
“没问题,护士长说了让你休息。你要去哪?”
苏晚想了想。她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她可以回去的。但她有一个目的地,一个沈若告诉她的目的地——档案室最底层的东西,在她来的地方,有她要的答案。
“我要去一个地方,”她说,“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晚看着林沛的脸。那张年轻的、困惑的、关切的脸。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沛的名字,不在她的掌心里。他是安全的。他是正常的。他是一个普通人,生活在一个普通的世界里,永远不需要知道凌晨两点十三分的走廊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
“没什么,”苏晚说,“一件旧东西。”
她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走过护士站,走过走廊,走过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是年轻的,是好看的,是正常的。但镜子的角落里,在苏晚的肩膀后面,有一张床。
白色的,干净的,没有灰尘的。
床单上有一个人的形状,像是什么人躺在那里,躺了很久,压出了一个深深的、永远无法恢复的印子。
电梯门关上了。
苏晚闭上眼睛。
在她的掌心里,在那个密密麻麻的名单的最下面,那个属于未来的名字正在慢慢变淡,被另一个名字取代,被另一个还未出生的人取代,被这张床永远不会停止的饥饿取代。
她睁开眼睛,电梯到了。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药房窗口有人在吵架,急诊门口有一个老太太在哭。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像任何一家普通的医院,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世界。
苏晚走出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有活人的味道。
她转过身,看着那栋住院部大楼。七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晾衣服。五楼的窗帘拉上了,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手术。三楼的灯没开,整层楼都暗着。
一切都很正常。
苏晚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向公交站。她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贴在她的脚后跟,像一个忠诚的、沉默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伴侣。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在她身后,那栋楼里,某个房间的某个角落,有一张床在等她。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周,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下一年。但它会等。它已经等了一百年,它可以再等一百年。
而她会回来。
因为她就是它。
第六章 档案室
苏晚在医院的地下二层找到了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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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地下二层。医院的地下室分为两层,地下一层是药库和供应室,常年有人进出,灯光通明,走廊里堆满了纸箱和推车。地下二层就不一样了,电梯门上的按钮标着“B2”,但按钮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工作人员专用”,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她按下B2的时候,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不是灭掉又亮起来的那种闪,而是变了一种颜色——从日光灯的惨白变成了某种发黄的、昏沉的、像是老式白炽灯的光。光线的色温变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泡进了一瓶福尔马林溶液里,变得陈旧而凝固。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编号,从B2001到B2048。日光灯管只有一半在工作,另一半要么灭了,要么在苟延残喘地闪烁,发出细碎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纸张腐朽的气味和金属生锈的气味,还有一种苏晚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医院本身的气味被浓缩了一百倍,灌进了这条走廊,然后密封了半个世纪。
苏晚沿着走廊往前走。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面大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走过B2001,B2002,B2003,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张已经发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勿打开。”
苏晚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铁门在她的推力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黑暗浓稠得像一堵墙,堵在门口,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刺进黑暗,照亮了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铁皮的,锈迹斑斑,像是浸泡过水的集装箱。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木质的,深棕色,表面光滑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苏晚走进去,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了。她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不是风吹的,不是重力作用,是有什么东西主动地、有意识地、精准地把门锁上了。
她没有回头。她走到桌前,把手电筒对准那个木盒。
木盒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搭扣,已经被磨得发亮。她掀开搭扣,打开盒盖。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本日记。
封面是黑色皮革的,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但整体保存得很好,像是被人精心保管了很多年。封面上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只有皮革本身的纹理,像一张苍老的脸,布满了皱纹和斑点。
苏晚拿起日记,皮革冰凉,贴在她掌心里,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东西。她翻开第一页,纸已经发黄了,但墨迹依然清晰,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叫周桂兰,我是第一个。”
苏晚的手猛地一抖,日记差点掉在地上。周桂兰——这个名字她在掌心里见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单中,在沈若之前,在张秀兰之前,在所有她认识和不认识的名字之前。周桂兰是第一个。
她翻到第二页。
“今天是民国十年,七月十五。仁慈医院正式开业了。我是这里第一批护士,一共六个人,都是从教会学校毕业的。院长是个美国人,叫史密斯,五十多岁,留着一把大胡子,说话嗓门很大,但对我们这些护士很客气。他说我们是上帝派来的天使,要把爱和希望带给每一个病人。”
苏晚的目光扫过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的、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民国十年是1921年,一百年前。仁慈医院就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前身。
她继续翻。
“医院一共有五十张床,分布在两层楼。我在二楼工作,负责十二张床。其中有一张床很特别,靠窗,光线最好,空气也最流通。史密斯院长说那是给VIP病人准备的,要我们特别留意。我不太懂什么叫VIP,大概是很有钱的人吧。”
“今天来了第一个病人,住进了那张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是读过书的人。他姓陈,是城里一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他说他胃疼了好几个月,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听人说新开的西医医院不错,就来看看。”
苏晚翻到下一页,字迹忽然变了。不是换了人写,而是同一个人写的字突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又像是有人在催她快点写。
“陈先生住院第三天,开始吐血。不是一点点的血丝,是大口大口的鲜血,把整个枕头都染红了。我跑去找医生,医生说可能是胃溃疡出血,要马上手术。但陈先生不愿意,他说他怕开刀,想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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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第五天,他已经吐了四次血,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我劝他做手术,他不说话,只是摇头。那天晚上我值夜班,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小声的、很压抑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哭声。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翻到下一页,字迹更加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水滴落在纸上,但她知道那不是水,是眼泪。
“陈先生死了。在住院的第十三天晚上。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等早上我去查房的时候,他已经凉了。床单上全是血,枕头也全是血,墙壁上也有血,天花板上也有血。我不知道血是怎么溅到天花板上去的,那根本不可能,除非他的血管像水管一样爆开了。”
“更奇怪的事情是,他的尸体不见了。太平间没有,停尸房没有,什么地方都没有。就好像他从来不存在过一样。但是床上的血迹还在,墙壁上的血迹还在,天花板上的血迹也还在。史密斯院长让我把床单换掉,把墙壁重新粉刷,把天花板也刷一遍。我做了,但不管刷多少遍,那些血迹还是会渗出来。不是从里面渗出来,是从墙壁里面、从天花板里面、从地板下面渗出来。好像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血,只是我们看不见,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才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透到表面上。”
苏晚翻到下一页。这一次,字迹忽然变得工整了,工整到几乎不像是手写的,而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一样粗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宽窄,整页纸看起来像是一张精心制作的表格,而不是一个人的日记。
“我发现了那张床的秘密。”
这一行字之后,是一大段被涂黑的文字。涂得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墨迹叠在一起,把下面的字完全盖住了,看不出任何一个笔画。苏晚把纸举到手电筒的光线下,试图从背面看出什么,但背面也被涂黑了,同样的墨水,同样的力度,同样的不留余地。
谁涂的?周桂兰自己,还是后来的人?
她继续往下翻。被涂黑的文字之后,字迹又恢复了之前的潦草,但那种潦草不是手抖造成的,而是一种清醒的、有目的的、刻意为之的潦草,像是在隐藏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和这张床做一个交易。我用我的生命换它的沉默。它不会再杀人,至少不会杀那么多人。但它需要吃东西,就像人需要吃饭一样,它不能不吃。所以我会帮它找食物,每隔一段时间,找一个合适的人,送到这张床上。”
“我是不是疯了?也许吧。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不这样做,它会自己找,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一个人了,可能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上帝把我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阻止这场灾难。”
“所以我来做那个看守。我来做那个刽子手。我来做那个在黑暗中喂养怪兽的人。这是我的十字架,我背得动。”
苏晚的手在发抖。日记的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里面蠕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变得零碎而混乱。有的页面只写了一两行字,有的页面整页都被涂黑了,有的页面干脆是空白的。能辨认出来的内容大多是简短的记录,像是一个账本,记着每一次“喂养”的时间、地点和结果。
“民国十二年,三月十七。第二个。女,二十八岁,护士。三天后死亡。尸体消失。”
“民国十四年,十一月九日。第三个。女,三十一岁,护士。七天后死亡。尸体消失。”
“民国十八年,八月二十二日。第四个。女,二十六岁,护士。十一天后死亡。尸体消失。”
“民国二十四年,五月四日。第五个。女,三十三岁,护士。六天后死亡。尸体消失。”
苏晚翻得越来越快,纸张在她手下哗哗作响。她不想看这些,但她必须看,因为答案就在这里面——她是谁,她从哪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翻到日记最后三分之一的时候,字迹忽然变了。不再是周桂兰的笔迹,而是一个新的笔迹,更细,更尖,更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手笔。
“我叫陈秀英,我是第二个。周姐把这本日记交给我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她说她撑了十四年,够了。她说轮到我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十四年,但我会试试。”
再往后,笔迹又变了。
“我叫刘小娥,我是第三个。秀英姐走的时候,把日记给了我。她说这张床越来越饿了,吃的间隔越来越短。以前几年才需要一个,现在一年就要一个。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它在长大?也许它就像一个孩子,吃得越多,长得越快,长得越快,就越容易饿。”
再往后,笔迹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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