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不动了。
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它们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移动分毫。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上面,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我的影子。
不,不是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应该是朝下的,应该是被手机屏幕的光投射在台阶上的。但现在,我的影子是朝上的,朝上的,它正沿着楼梯间的墙壁往上爬,像是一滩黑色的水逆着重力往上流淌。
而且它比我高。
我的影子,那个从我脚底蔓延出去的黑色轮廓,比我本人高出了至少一个头。它的轮廓也不对,我的肩膀没有那么宽,我的头没有那么圆,我的——
我的影子有两条胳膊,而我看到它在往上爬的时候,有第三条胳膊从它的身体侧面伸了出来。
我尖叫了。
我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跑出那栋楼的。记忆在那之后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只剩下一块块无法拼接的碎片。
我只记得自己在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沿着空旷的马路一直跑,跑过了三个路口,跑过了一座天桥,跑到了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巷子里,然后终于跑不动了,瘫倒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面。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坐在路灯下面,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路灯光芒照在我身上,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
影子和我一样高。影子有两条胳膊。影子的一切都和我吻合。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感觉到掌心贴着皮肤的温热。我的体温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但确实回来了。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力度,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温度,能感觉到空气进入肺部时那种微凉但真实的触感。
我是活着的。
我想。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
我没有看来电显示就接了,因为我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那是张伟打来的,希望他会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是我加班太晚产生了幻觉,是楼道里的回音和手机信号不好造成的误会。
“李昂。”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张伟的声音。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声音,一个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任何特征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文字转语音的功能合成出来的一样。
“你的周报写完了吗?”
我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但我没有按下去。
“你明天还要上班的,”那个声音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不交周报,绩效考核会扣分的。你不想被扣分吧?”
我挂断了电话,关掉了手机,拔掉了电池。
路灯的光芒照在我身上,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异常。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出租车从远处的马路上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街道,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我在路灯下坐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照在了我的脸上。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开始往回走。我得去公司拿我的包和电脑,我得去确认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天已经全亮了。写字楼的大厅里已经有保安在值班,看到我的时候还跟我打了个招呼,问我是不是又通宵加班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电梯正常运行着,我按下二十一楼,电梯门关上,平稳上升。到达的时候,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一切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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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办公室,找到了我的工位。背包还在,电脑还在,那罐喝了一半的咖啡还在。一切都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我看向了张伟的工位。
他的椅子是推在桌子下面的,显示器是关着的,键盘安安静静地躺在键盘托上。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塑料袋,没有咖啡,没有饭团,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坐在这里过。
我走到他的工位前,低头看了看他的键盘。
黑色的机械键盘,键帽上沾着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渍。我盯着空格键看了几秒钟,然后发现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一件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
空格键的表面,有无数个指纹。
但那些指纹全部集中在键帽的左侧。那是左手拇指会敲击的位置。
我直起身,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办公室。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了电脑。邮件一封一封地跳进来,有一条是张伟凌晨三点多发到部门群里的,说他烧退了,周报已经发到经理邮箱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微信,找到张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昨晚来过公司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看到了一个绿色的提示框,上面写着两个字:
已读。
然后,对话框里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等了很久。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一直在输入。
对方始终在输入。
但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把它扣在了桌上。办公室里的光线很充足,空调吹出来的风很暖和,一切都让人觉得安全而舒适。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不是从我身后。
是从我面前的电脑屏幕里。是从那面黑色的、已经熄灭了屏幕的显示器里。是从那个漆黑的、深邃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现的玻璃面板里。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块黑色的屏幕。
屏幕上倒映着我自己的脸。
以及,我身后空荡荡的办公室。
以及,我身后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那把本来应该空着的、张伟的椅子上,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正在慢慢变清晰的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正歪着头,透过屏幕看着我。
它在笑。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那条消息的状态变了。不再是“已读”,而是变成了两个更小、更淡的字,小到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已送达。”
不对。
之前明明是“已读”的。
我盯着那两个小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张伟的椅子。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只有晨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
像是有人站在我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微微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我的耳廓上,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看到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听到了椅子转动的声音。
吱呀——
那是张伟那张破椅子发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从我身后传来的。
从那个我以为空无一人的方向传来的。
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它永远不会停下来。但最终,它还是停了。
然后,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另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轻笑声。
笑声很轻,很轻。
轻到像是在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