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那是谁。
因为我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我刚刚在办公室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你还没写完周报吧?”电梯里的人影说,声音里依然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暖,“不如先别走了,我帮你看看?”
我疯了一样地冲出电梯,冲进了楼梯间。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追赶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整栋楼安静得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我从二十一楼往下跑,一步三个台阶,腿软得像灌了铅,但我停不下来,我不敢停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楼梯间的墙壁从我两侧飞速掠过,每一层的数字标识都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二十、十九、十八、十七——我不敢数,我只知道往下跑,一直往下跑,直到跑出这栋楼为止。
跑到十三楼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不是我想停下来的,是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再跑了。我的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我的腿在剧烈地颤抖,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滴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我盯着那些汗珠看了几秒钟,然后意识到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事实。
我的汗珠是凉的。
不是热的。不是温的。是凉的。
我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的皮肤是凉的,不是那种运动过后微微发热的凉,而是那种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一样的凉。
这不是正常出汗会有的温度。
我直起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面前楼梯间的大门。门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大大的“13F”三个数字,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在手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像是干涸的血迹。
就在我准备继续往下走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
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我刚刚跑下来的方向传来,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楼梯间的水泥台阶,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不紧不慢地往下走。那声音很有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精准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类能够做到的。
我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柱照向楼梯上方。光柱在黑暗中只能延伸几米远,再往上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离我有多远,但我知道它在往下走,而我不能再在这里站着发呆了。我转过身,重新开始往下跑。
十二楼、十一楼、十楼——
跑到九楼的时候,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楼下传来。
同样是脚步声,同样是咚、咚、咚的节奏,同样缓慢而沉重。但它不是从楼上那个方向传来的。它是从楼下传来的,从更低的楼层,从某个我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正在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两个脚步声。
一个从上面下来,一个从下面上来。
小主,
我被夹在了中间。
我站在九楼的楼梯间里,听着上下两个方向的脚步声同时向我靠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屏幕的光柱在我手里剧烈地抖动,照得楼梯间的墙壁忽明忽暗,像是一部恐怖片的开场画面。
我能怎么办?往上跑?往下的那个东西会追上我。往下跑?往上的那个东西会拦住我。站在原地等死?那更不可能。
八楼。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八楼,我能听到它正从八楼往九楼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用脚丈量着什么。
十楼。
楼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十楼,正从十楼往九楼走来,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节拍器在摆动。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跑了。
不是因为我放弃了,而是因为我在那一瞬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让我的血液都凝固了的事。
这栋写字楼,根本就没有十三楼。
这栋楼的楼层编号是从十二楼直接跳到十四楼的。十三这个数字被认为不吉利,所以开发商在建造的时候就跳过了这个数字。所有的电梯按钮上都没有十三楼,所有的楼梯间门牌上也都不会出现“13F”这三个字。
那我在十三楼停下来的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脚步声停了。
不是其中一个停了,而是两个都停了。楼上的脚步声停在了十楼和九楼之间的某个位置,楼下的脚步声停在了八楼和九楼之间的某个位置。它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停了下来,同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楼梯间里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手机屏幕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熄灭了,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普通的黑夜,而是一种有质感的、浓稠的黑暗,像是有人把一整桶黑色的墨水倾倒在了我的周围,连空气都变得厚重了起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就在我耳边。
非常近,近到我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但那个气息是冷的,冷得不像是人类呼出的气,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把周围的空气连同温度一起吸走了。
“李昂,”那个声音说,语气温柔得不像是在和一个人说话,更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你的周报,真的不写了吗?”
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同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我一直忽略的事情。
张伟今天根本没有来上班。
下午六点的时候,他发了条消息到部门群里,说他发烧了,在家休息,周报会晚点交。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消息,所有人都回复了让他好好休息。我也看到了,我也回复了。
那我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个“张伟”,是谁?
那个在凌晨两点提着塑料袋走进办公室、坐在他工位上、用左手打字、然后突然开始用右手打字、最后又换回左手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还有现在,在我耳边说话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你看看我。”
那个声音说,语气依然温柔,但温柔得让人想要尖叫。
“你看看我,李昂。你看我一眼。”
我不敢睁眼。我怕我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张伟的脸,而是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一张只有轮廓没有五官的脸,或者一张长满了不该有的东西的脸。
“你怕什么呢?”那个声音说,近得像是贴在了我的皮肤上,“我们不是同事吗?我们一起加过那么多次班,一起吃过那么多次外卖,一起抱怨过那么多次甲方。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
我记得那些事情,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我不记得张伟有什么时候让我觉得不对劲过,不记得他有什么时候让我觉得不像他过。
除了今天晚上。
除了现在。
“睁开眼睛,李昂。”
那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像是一阵风吹过了我的耳畔。
“我保证,你看到的东西,不会让你害怕的。”
我没有睁眼。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我身边传来的,也不是从楼梯间里传来的,而是从某个更深的、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走廊尽头喊我的名字。
“李昂——”
那个声音说。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不是消息提示音,而是来电铃声。刺耳的电子音乐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炸开,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浓稠的黑暗。我几乎是本能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
张伟。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要接电话。我的手指颤抖着滑动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电话那头传来张伟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那种我熟悉的鼻音。“李昂?你还在公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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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楼梯间。”我说,声音在发抖。
“你快走!”张伟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那种急促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别坐电梯,别回头,直接从楼梯跑下去!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不是我——”
电话断了。
“喂?喂!张伟!张伟!”
没有回应。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信号栏里空空荡荡,一格信号都没有。
楼梯间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但那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因为下一秒,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传来,从脚下传来,从墙壁里传来,从天花板上传来,从每一寸空气里传来。
那个声音在笑。
不是张伟的笑声,不是任何人类的笑声,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感情,没有快乐,没有嘲讽,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意图,它只是一个声音,一个存在着的、空洞的、无意义的声音,就像是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着同一段被损坏的音频文件。
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直到我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我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进来的,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在我的骨头里响起的,在我的血液里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