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阿灵还捧着绣帕问她:“十叶姐姐,灵泉的水最养头发,你怎么许久不去了?” 她只谎称近日修炼需避水泽,话出口时喉间发紧 —— 阿灵也是健忘,自己在上次离开清风崖之前曾被那泉水灼伤手臂,定是已经心性不纯,有了欲望,如今怎敢再去用那泉水洗脸。
三日后的练功场终究没能躲开。她刚练完柳清风曾手把手亲授的流云剑法,正弯腰擦拭剑穗上的尘土,青色衣袍的一角忽然映入眼帘。那衣料的纹路她再熟悉不过,是她去年亲手为师父挑选的云锦,说衬他的气质如松。竹十叶的动作一顿,指尖的锦缎差点被指甲戳破。
“十叶。” 清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没有了往日的亲昵,却仍带着化不开的温和。十叶知道这是师父为了避人口实故意与自己疏离,而她也要从这次回到清风崖开始从心里疏远师父,不敢再有任何亲密接触,否则清风崖还是不能容下她,她弄不好还要再次出走。
她立刻直起身,敛衽躬身时袍摆扫过石阶,带出细碎的声响:“师父。” 行礼的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师徒间的恭敬,又能避开他眼底藏不住的关切和别人异样的眼光。胳膊上的疤痕似乎又开始发烫,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撞在身后的兵器架上,发出 “哐当” 一声轻响 —— 那年她练剑走神摔在这里,还是柳清风抱着她回的住所,指尖抚过她的伤处,眼神比自己受伤还要疼,这是这出伤疤并没有退去,也把那段往事深深地刻在心里。
“剑法愈发精进了,只是收势时气息稍乱。” 柳清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竹十叶却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的模样。他总是这样,连指点都带着三分纵容,从前还会轻轻敲她的额头,说句 “小迷糊”。她不敢抬头,只盯着他腰间悬挂的玉佩,那是他们在桃花谷时自己寻来的暖玉,亲手请工匠雕了他最爱的云纹,他戴了整整三年了。
“多谢师父指点。” 她轻声应答,手指紧紧攥着剑柄,“弟子还有功课未完成,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便转身要走,袍角却被风吹得缠上了兵器架的铜环,她慌忙低头去解,却听见柳清风带着叹息的声音:“晚间我在书房等你,还有些道法要传授与你。”
竹十叶的动作猛地僵住,耳尖瞬间泛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胳膊,那片疤痕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 那日自己怒闯灵泉,手臂伸入灵泉水时,火辣辣的灼烧烫伤了自己,后来师父为自己摸了伤药和祛疤膏,自己固执地留下胳膊上的伤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已对师父动了心,再也回不去那个纯洁的少女了。
直到走出练功场的月亮门,她才扶着墙大口喘气,晨露打湿了她的发梢,却浇不灭心底翻涌的慌乱。她怕的哪里是泉水烫人,分明是怕见他手臂上未愈的伤疤,怕对上他眼底的心疼,更怕自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问一句藏了许久的 “师父,你明明也怕疼,为何要护着我”。十叶在曾经和师父温存期间亲眼看见师父胳膊上也有灵泉水烫伤的痕迹。
竹帘垂得密不透风,山风卷过,竹片相撞的脆响里,檐下铜铃轻轻颤 —— 那是师父留的,铃舌 “静心” 二字浸在晨雾里,十叶垂眸时,余光恰好扫见。
素色衣袖擦过青石蒲团,留下浅淡布痕。十叶屈膝落座,指尖精准按上膝头 “鹤顶”“膝眼” 二穴,睫毛垂得低,将晨光挡在眼底。舌尖轻抵上腭,鼻息慢慢拉长,与远处松涛叠成一处。忽有 “嗒” 的轻响,松梢灵露砸在眉心,凉意 “嗖” 地窜进经络,十叶指节微蜷,丹田却悠悠升起暖意,顺着经脉缠上去,将那点凉意慢慢融了。朝阳破雾的刹那,万千灵露同时滴落,银丝般缠上发梢,她指尖泛起莹光,触到金辉的瞬间,身子轻轻晃了晃,像要浮在雾里。
石桌被日头晒得发烫,十叶将泛黄剑谱摊开,卷边处自己早年批注的小楷,已被指腹磨得发亮。指尖停在 “惊鸿式” 朱砂标记上,眉头拧起,抬手虚劈 —— 手腕转得偏了半寸,再试,还是偏。忽然腕骨一沉,指尖划过朱砂的刹那,左脚已前探,青锋剑 “呛啷” 出鞘,剑光直劈而下,碎石被剑风卷得滚出半丈。旋身时剑势骤收,她绕着老槐树疾走,剑尖挑得落叶纷飞,“穿林式” 的轻响混着树叶簌簌声。鬓角汗水滴在衣领,晕出深色印记,十叶眼皮都没抬,直到夕阳漫过剑脊,才手腕翻转收剑。剑入鞘的瞬间,剑穗琉璃坠撞在鞘口,映得满院淡金色剑气,她抬手抹了把汗,掌心沾着剑身上的薄尘。
铜烛台缠枝莲纹被火光映得分明,是十叶当年用砂纸磨了整整七日的。她舀起石臼里的山泉水,倒进铜盆,净手时水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砖上,晕开小圈湿痕。松烟墨在砚台里转了十七圈,香气漫出来,和窗缝钻进的松香缠在一起。狼毫落在 “观自在” 三字旁,十叶忽然顿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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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摩挲纸背,晨间灵露入穴的凉意又浮上来,正与经文 “去妄” 二字撞个正着。山风叩窗,书房的烛火晃了晃,她瞥向窗棂外的月影,笔尖落下时,力道重了三分。墨迹晕开的刹那,前日练剑时的浮躁、师父临走时转身的背影,都顺着墨痕沉进纸里。虫鸣歇了,烛泪积了半寸,最后一笔捺画收笔,十叶指尖按在纸上,墨香混着丹田升起的暖意,从指尖慢慢漫到心口。
“十叶!”
清冷的嗓音如碎玉投泉,骤然在耳畔响起。十叶握着拂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转身时带起的衣袂扫过阶前初开的白梅,落了几片花瓣在肩头。不知何时,柳清风已立在她身后的月洞门边,玄色道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墨发用玉冠束起,鬓边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双素来淡漠如秋水的眼眸,此刻正凝望着她,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师父!” 十叶慌忙敛衽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惶,方才还在心底回味师父在伏妖山舍身救她的模样,此刻却连抬眼直视的勇气都没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道袍下摆,那些差点脱口而出的亲昵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满心的谨慎。
柳清风缓步走近,带着山间松针的清冽气息。他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十叶的肩头,力道轻柔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没事就好。在伏妖山那道裂谷前,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语气里的后怕如细流漫过,让十叶鼻尖一酸。
“有师父在,才是十叶的万幸。” 她声音微颤,目光落在师父覆在肩头的手背上,那双手曾三次将她从鬼门关拉回 —— 幼时她被毒蛇所噬,是这双手彻夜为她驱毒;三年前她修炼走火入魔,是这双手按住她的百会穴导气归元;就连前日伏妖山的死局,也是这双手抱着重伤的她杀出重围。“若没有师父,十叶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回头,生怕一转头,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会落下来,更怕看见师父眼中的温柔,让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
柳清风的指尖微微一顿,顺着她的肩头缓缓滑下,最终停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能遇见你,也是我的万幸。若非你,我至今仍不知,原来心湖也会为一人起波澜,原来我竟会动情。”
这句话如惊雷撞在十叶心头,她猛地屏住呼吸,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定了定神,她才强压下悸动,声音带着几分恳求:“谢谢你,师父。往后十叶定会拼尽全力修炼,早日修成飞升之道。还请师父克制心绪,助我一臂之力。”
柳清风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十叶的耳畔,带着几分戏谑。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她耳后的一缕发丝,轻轻缠绕在指尖玩弄着:“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双修。此法能让你功力大增,远比独自苦修要快得多。”
“师父!” 十叶猛地转过身,眉头紧蹙,脸颊因气恼而泛起红晕,活像个气鼓鼓的苹果,“我在说正经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初入山门那日,师父坐在三清殿的蒲团上,神情肃穆地告诫她:“修仙之道,首重清心寡欲。需放下一切贪嗔痴念,心无杂念,方能窥得天地大道,修成正果。” 如今那些教诲还言犹在耳,师父却说出这般话来。“您当初明明那般教导我,如今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男欢女爱之事?您这样,叫我如何能静下心来修炼?”
柳清风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语气轻快:“没错,为师就是故意逗你。看你这紧张的样子,倒比平日板着脸有趣多了。”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眼底的戏谑渐渐褪去,重新染上几分温和,“方才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修炼之事,师父自会助你。”
第二日,松枝掩映的山道上,三个青衫身影悄然驻足。大师兄捏着丹诀的手指微微收紧,二师兄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被三师兄及时按住,指尖朝崖边厢房努了努。
晨雾里,十叶静坐的身影像尊玉雕。大师兄眉心拧成疙瘩 —— 寻常修士吐纳需引灵气入丹田,她倒好,松梢灵露砸在眉心,那股驳杂的晨露之气竟没冲乱她的经脉,反倒顺着指尖莹光融进体内。更怪的是,朝阳破雾时万千灵露缠上她发梢,换作旁人早该运功炼化,她却任其游走,身子晃得像要飘起来,偏生气息稳得连檐下铜铃都没多颤一下。
日头爬到头顶,二师兄终于忍不住低呼,又赶紧捂住嘴。石桌前的十叶对着剑谱蹙眉,指尖在 “惊鸿式” 上磨来磨去,那模样分明是卡了关。可下一秒,她左脚刚探出去,青锋剑 “呛啷” 出鞘,剑光劈得碎石乱飞时,二师兄忽然想起 —— 这式 “惊鸿” 按剑谱需沉肩坠肘,她却抬腕转剑,力道偏得离谱,偏偏剑风裹着灵气,竟比正统练法还要凌厉。更奇的是,绕着老槐树练 “穿林式” 时,她衣袂扫过的树叶没一片真正坠落,全被剑风托着打转,直到收剑时才齐齐飘落在青石上,叠成整齐的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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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厢房烛火亮起。三师兄盯着窗纸上的身影,喉结动了动。十叶研墨的动作慢得古怪,松烟墨在砚台里转了十七圈 —— 他数得清清楚楚,寻常研墨哪用这么讲究?更让他心惊的是,她顿笔时指尖摩挲纸背,窗纸上的影子忽然凝住,紧接着,有淡淡的金光从窗缝漏出来,混着墨香飘出来。那金光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静,连山道旁躁动的虫鸣都弱了几分。
“不对劲。” 大师兄终于低声开口,指尖叩了叩身边松树,“她引气不按心法,练剑偏离剑谱,抄经还能引动金光……” 话没说完,就见厢房里的十叶忽然抬头,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松枝方向。三人瞬间屏住呼吸,等再看时,她已低头继续抄写,只是窗纸上的影子旁,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雾气,恰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三师兄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 那雾气,竟和晨间崖间的灵露气息一模一样。
只有丹烟指尖攥着微凉的茶盏时,心里才像明镜似的透亮 —— 那些刻意的疏远、躲闪的目光,全是裹着糖衣的谎言。
师父看向师妹时,眼底总藏着化不开的温柔,连教剑时落在她肩头的目光都比旁人沉几分,可偏要板着脸说 “招式尚需精进”;师妹呢,每次练剑都拼到汗透重衫,竹剑劈断了三把仍不肯歇,可师父递来伤药时,她却总要侧身躲开,指尖明明颤了颤,嘴上只道 “弟子自己来便好”。丹烟瞧得真切,师妹深夜在月下对着师父的剑穗发呆,睫毛上挂着的水光比露水还亮,那哪里是疏远,分明是把心事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要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