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回清风崖

十叶清风 安妮大诗 6240 字 3个月前

她太清楚了,爱这东西一旦在心底生了根,哪会轻易拔得掉?就像师父书房里总摆着的、师妹最爱吃的桂花糕,哪怕师妹从不说想吃,他也日日让后厨新鲜蒸制;就像师妹枕下藏着的、师父年轻时用过的旧剑谱,边角都翻得起了毛,却还当宝贝似的收着。他们俩是这样,把爱意藏在眉眼的缝隙里,藏在欲言又止的沉默里。

丹烟摸了摸自己腕间那串师父送的平安扣,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 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明知这份心思只能埋在心底,却还是会在师父讲课走神时,悄悄把目光黏在他的衣角;会在师妹受罚时,偷偷替她备好伤药,只说是 “同门之谊”。

还有葛正瞳,每次见了师妹都要故意拌嘴,可师妹练剑崴了脚,他却是第一个跑下山去请大夫的,回来时鞋上沾着的泥点,比他脸上的急色更诚实;青蛇君更不必说,嘴上总调侃 “你们师徒情深”,可每次师父闭关,他送来的疗伤草药,却比谁都及时周全,那药草上还带着的晨露,分明是他天不亮就去后山采的。

这满院子的心事,旁人或许瞧不真切,可丹烟心里明白,每一份刻意的疏远背后,都藏着不肯放下的深情,像深埋在土里的种子,就算不见天日,也在悄悄生根发芽。

兰草在窗边长势愈发葱郁,灵泉的水汽偶尔会飘进庭院,可十叶的心绪却如古井般平静,只专注于眼前的修行之路。

月树梢头,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柳清风躺在榻上,帐顶的素色棉线被月光浸得发白,耳边却全是隔壁厢房隐约传来的翻书声。这声音像根细针,一下下扎着他的心 —— 自从这次回来,他嘱咐十叶 “断却俗念,专修道业” 后,这曾在他怀中软语呢喃的姑娘,便总借着看书、练剑躲着自己。哪怕同处一院,擦肩而过时也只敢垂着眼,连抬眼望他的勇气都没了,仿佛那些桃花树下的亲吻、星夜檐下的私语,全成了镜中幻影。

他攥着身下的床单。身为师父,本应守着清规戒律,可每当瞥见十叶藏在袖中、曾被他吻过的指尖,那呼吸相闻的距离,反倒比隔了万水千山还要难熬。白日里端着的威严与平静,在寂静的深夜土崩瓦解,那些被师道伦理、规矩死死压抑的情愫如潮水般涌来,将理智冲得七零八落。终于,柳清风猛地坐起身,鞋都来不及穿稳,赤着脚贴着墙根溜出了房门 —— 他实在忍不了了,哪怕只是看一眼她眼底未对旁人展露的温柔,也够慰藉这蚀骨的思念。

院中的桂树落了满地碎香,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凉丝丝地渗进皮肤,却浇不灭心底的燥热。十叶的厢房虚掩着,窗纸上还映着她伏案的剪影,纤细的肩头微微绷着。他屏住呼吸,指尖刚碰到门板,那扇木门便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屋内的夜明珠猛地晃了晃,十叶惊得霍然转头,手中的书卷 “啪” 地掉在案上。看清来人是柳清风时,她惊得睁大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慌忙起身却忘了行礼,声音带着刚从书中抽离的恍惚,更藏着旁人听不出的委屈:“师、师父?您怎么会来……” 她的头埋得很低,不敢抬眼,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绞起了衣角,那是每次想扑进他怀里时的习惯动作。眼底飞快掠过震惊、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快得让人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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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风望着她苍白的脸和紧绷的脊背,鼻尖突然发酸。想起曾经这样望着她,还是在桃花树下,她踮着脚吻他的嘴角,说 “师父,我不怕规矩”。而此刻,他又忍不住僭越了师徒的界限,对十叶的冲动是那样难以克制。喉结滚动了几下,方才翻涌的情绪突然卡在喉头,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空气里的光晕还在浅浅蔓延,柳清风的理智终是败给了汹涌的情愫。他上前半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十叶僵硬的后背,带着万年仙泽的臂膀缓缓将她揽入怀中。怀中的身躯纤细得像株风中劲草,先是微微一僵,随即便有了细碎的挣扎,手肘抵在他胸前,力道却轻得像在撒娇。柳清风不管不顾地收紧手臂,低头便攫住了她微凉的唇瓣 —— 还是记忆里柔软的触感,带着她常用的薄荷香,比当年桃花树下的吻更急切,更带着破釜沉舟的滚烫。

“唔……” 十叶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猛地回过神来,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柳清风猝不及防,竟被她推得退了半步,掌心还残留着她衣料的温度。他怔怔地望着她,眼中的痴迷尚未褪去,多了几分茫然与受伤:“为什么?”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砸得十叶心口发疼。

十叶背过身去,指尖狠狠掐着掌心才压下喉间的哽咽。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起细密的绯红,转回头时,眼眶却红了,语气里带着羞恼与委屈:“师父如此…… 让我如何渡劫?如何飞升?” 她的声音发颤,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

柳清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潭。他当然知道 —— 修仙人最忌情根纠缠,当年他亲眼见弟子因一念情痴,在天劫中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这万年仙途里,他看过多少人为情所困、道心尽毁,可偏偏轮到自己,却栽得如此彻底。

他是活了一万年的上仙啊,见过沧海桑田,历过数次天劫,早已心如止水,却偏偏对这个才伴在身边十年不到的小姑娘动了心,动到连仙尊的自持都溃不成军。柳清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该死,真是该死!他既想护她渡劫飞升,位列仙班,又舍不得放手,恨不得将她永远囚在自己身边,哪怕一同坠入凡尘,也甘之如饴。两种念头在心底疯狂撕扯,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放心,为师会为你斩断情丝。” 柳清风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桂花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的仙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 这话既是说给十叶听,更是说给自己听,仿佛多重复一遍,那要将他吞噬的情愫便能真的被压制下去。

十叶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悬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素色裙摆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颤抖着肩膀,声音哽咽得像被揉皱的锦缎:“真的?师父…… 我也不是多么想成仙。”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死死抠着桌沿,“我也是信了你的话,说飞升之后便能跳出轮回,长久地和你在一起。可我从一开始目的就不纯,这样的心思,估计连天劫的门槛都碰不到吧?”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满是自厌与惶恐。

柳清风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因隐忍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唇瓣,目光在复杂的漩涡里沉沉浮浮 —— 有心疼,有愧疚,有不舍,更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但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成眼底的坚定,他放缓了语气,像从前无数次指点她修行时那般沉稳:“为师定会助你。你天生灵脉通透,是千年难遇的修行奇才,若能潜心闭关,摒弃杂念,飞升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这期间的寂寥难熬,为师会将珍藏的‘静心玉’与‘忘忧卷’给你送来,助你隔绝外扰,专注道途。”

十叶咬着下唇,齿痕深深印在柔软的唇肉上,泪水在眼眶里越积越满,几乎要溢出来。“师父,我怕……”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怕我做不到心如止水,更怕哪天修行到极致,真的把你忘了。” 那些桃花树下的私语、星夜檐下的拥抱,是她十年岁月里最亮的光,怎么舍得就此抹去?

柳清风缓缓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的仙泽,轻轻拭去她眼下的泪珠。他的动作极轻,像触碰易碎的琉璃,连呼吸都放得平缓:“不会忘的。” 这三个字说得格外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跨越仙途的誓言,“等你历劫飞升,位列仙班,我们便还有相见之日。到那时,或许天道会给我们一线转机。” 他不敢说太多,怕自己先撑不住那虚假的镇定。

十叶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深吸一口气时,胸腔里传来阵阵钝痛。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是师父为她铺好的、既能保住性命又能留存念想的路。良久,她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好,师父,我信你。”

柳清风转身时,衣袍扫过案角的夜明珠,光亮猛地摇闪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透着说不尽的孤寂。他一步步走到门口,靴底踩在落满桂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的心尖。手搭在门闩上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 —— 十叶还站在原地,像株被霜打了的梨花,身形单薄得让人心碎。“早些休息,莫要再熬夜苦读。” 他留下这句话,便轻轻掩上了门,将那抹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连同满心的爱恋,一同关在了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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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合上的刹那,十叶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泪水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桌案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师父离去的背影。她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将那颗炽热的真心牢牢锁住,踏上那条漫长而孤寂的修行之路。沿途或许没有花开,没有笑语,只有无尽的清苦与思念,但她不怕 —— 只为了有朝一日能身披仙光,站在他面前,再续这段被天道不容的前缘。

十叶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指尖传来的钝痛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鼻尖还泛着酸,心里却先替柳清风开脱起来:不能怪师父的。他本是守着清规的上仙,是自己先越了界,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她望着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恍惚间竟生出些荒诞的念头 —— 若是爱上的是个凡人就好了。那样便无需苦修仙道,无需顾忌天道轮回,只需挽着他的手,看朝暮轮转,赏四季更迭,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光阴,也能把 “爱” 字掰碎了融进柴米油盐里,简单又纯粹。

可转念一想,若是爱上的是魔族呢?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湿痕,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听说魔族最是护短,只要饮下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便能褪去人身化作魔躯,从此与他共生共灭,在幽冥之地长相厮守。虽要背负骂名,虽要与正道为敌,可至少能牢牢抓住那份念想,不用像如今这样,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可偏偏,她爱上的是柳清风。是活了一万年、仙泽满身的上仙。十叶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条路从来就没有第三条选择:要么自私地拉他坠入凡尘,毁了他万年仙途,让两人都成了天道不容的异类;要么就咬牙斩断杂念,拼尽全力修炼成仙,站到与他同等的高度。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短暂的幸福算什么?那些桃花树下的吻,那些星夜檐下的低语,固然让人心动,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烟火。她要的是能与他并肩看遍沧海桑田,是能在无数个万年里,都能坦然唤他一声 “清风”,而不是只能隔着师徒的界限,将爱意藏得严严实实。

十叶抬手抹掉最后一滴泪,目光落在案头那本摊开的《飞升要诀》上,原本模糊的字迹此刻竟变得清晰起来。长长久久,她要的从来都是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