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夕阳的余晖为净慈寺镀上一层苍茫的暖金色,晚钟尚未敲响,寺内香客已渐渐稀少。
徐灵渭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独自一人,脚步略显沉重地踏入了天王殿。
他左手小指的伤势经过了精心处理,裹着绷带藏在袖中,但那份隐痛与昨日经历的恐惧屈辱,却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心神。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弥勒佛依旧笑口常开,四大天王怒目威严,韦驮菩萨持杵肃立。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
除了角落一名昏昏欲睡的老庙祝,并无其他香客。
徐灵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自然。
他走到正中的大香炉前,取过三柱高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插入炉中,然后退后几步,合十礼拜,动作与寻常香客无异。
借着俯身礼拜、视线被香炉和供桌遮挡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香案下方。
果然,正如昨日那神秘女子所言,香案下铺地的石板中,靠近内侧的第三块石板边缘略有松动,与其他石板严丝合缝的状态不同。
他心中又是一紧。
对方连净慈寺天王殿内如此细微的布置都了如指掌,其能量与渗透力,实在令人心惊。
不敢多耽搁,徐灵渭再次上前,假装整理衣袍或调整蒲团位置,迅速蹲下身,用还能活动的右手,飞快地掀开那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下是一个不大的浅坑,仅够容纳一个扁平的包裹。
他将怀中那个装着整整一万两银票的油纸包迅速放入,再将石板恢复原状,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自然流畅,若非刻意盯着,极难察觉。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体,又对着佛像拜了几拜,然后退到殿内一侧的柱子旁,垂首肃立,仿佛仍在虔诚祈祷,实则心弦紧绷,耳朵竖起,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等待着那个神秘女人的出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鸟鸣。
那名老庙祝似乎睡得更沉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徐灵渭的心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疑。
“她为何还不出现?”
昨日约定,是让他“亲自”将银票“放在香案下第三块松动的石板下面”,并未明确说会当场现身交接。
但按照常理,勒索者总该确认“货物”是否到位,或者进一步传达指令。
如此重要的交易,对方难道不亲自验看?
还是说,她有其他方式确认?
一个更深的疑虑,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她为什么偏偏选择在净慈寺?偏偏是释明净的地盘?”
释明净!
净慈寺方丈,西湖剑盟三大核心长老之一的南屏长老!
三品【镇国】境界的绝顶高手!
这个女人,与释明净是什么关系?
是释明净指使她来要挟徐家?
还是她故意将交易地点选在净慈寺,借释明净的势来震慑徐家,扯虎皮当大旗?
昨夜在徐家祠堂,他与父亲、祖父以及匆匆赶来的叔公徐鸿镇,对此进行了反复推演。
徐鸿镇曾面色凝重地分析:“明净和尚一向中立,专注佛法与指点后辈,极少插手剑盟内部权力争斗,更与徐家无冤无仇。”
“若此女真是他的人……那事情就复杂了。这意味着明净和尚可能暗中对徐家,或者说对我有了想法。剑盟内部的平衡,或许要被打破了。”
祖父徐鸿渐则更谨慎:“也未必。或许此女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她知道我们将怀疑释明净,故意选在净慈寺,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她或她背后的势力下死手。这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战术。”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原本“徐灵渭交钱诱敌、徐鸿镇暗中擒拿”的计划,蒙上了一层巨大的不确定性。
在净慈寺动手,极有可能惊动释明净!
一位三品【镇国】的怒火,即便是同为三品徐鸿镇也需慎重对待,更可能引发西湖剑盟内部的剧烈动荡。
因此,昨夜最终议定的策略是:
徐灵渭按约定交钱,尽量表现得顺从恐惧,降低对方警惕。
徐鸿镇会以最高明的匿踪之术,远远缀在徐灵渭身后,伺机而动。
首要目标是擒获或格杀那胁迫女子,获取和销毁证据,尽量不惊动净慈寺僧众,尤其要避免与释明净正面冲突。
若事不可为,则优先确保徐灵渭安全撤离,再从长计议。
此刻,徐灵渭独自站在寂静的天王殿内,仿佛能感受到叔公徐鸿镇那如同山岳般沉凝、却又仿佛融于暮色虚空中的气息,就在寺院某个不远的暗处,牢牢锁定着这里。
然而,约定的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神秘女子却始终没有露面。
徐灵渭心中的不安与疑虑越来越浓。
他悄悄抬眼,再次环视大殿。
一切如常,只有袅袅青烟和沉睡的庙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