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沉默尽头(五)

缔王志 卫芝 4559 字 2个月前

荣珪,严万忠长子严彦卿与一众勋贵齐聚一堂、把酒言欢,庆贺荣珪官府出售盐引一事即将顺利展开。

宴会上,不少勋贵时不时起身举起酒杯,向严彦卿表达敬意,道:

“此事能成,多亏有严大公子啊!哈哈哈哈……我等,无不承蒙严公子之恩泽,理当敬严公子一杯!”

严彦卿听闻,露出极度满足的笑意,那宽大的脸颊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油光锃亮,仿佛投入油锅的新鲜猪肉。

他虽被称作公子,但作为严万忠的长子,他今年也整整五十岁了,按理说正是在官场上发光发热的黄金年纪。

可严万忠偏偏高度提防他这个亲儿子,说什么都不让他步入仕途,就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老家。锦衣玉食应有尽有,至于权力、官位,则一概免谈。

早年的严彦卿对此毫无感觉,反正他的兴趣爱好就是斗鸡遛狗、美酒美人。什么职务都不用承担,就能有享受不尽的乐子,于他而言简直何乐而不为。

等他年长后,他就愈发对空虚的生活感到腻烦。

如他仅仅是一般富户的公子就罢了,但他的父亲乃是大昭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啊!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自己本该跟随父亲成就一番盖世伟业,奈何虚度一生,最终一事无成?

他向父亲写过信,要求能入朝辅佐父亲,得来的仅有一封冰冷的回信——不准,坚决不准!你要是对斗鸡遛狗感到腻烦了,那就学学文人陶冶情操,游山玩水也好,反正就是不许入仕!

父亲的否定令严彦卿很是不悦,倘若仅限于此,那他花天酒地个几天也就缓过来,最刺激他的还是身边众人。

他的父亲虽贵为宰相,却从不任由荣珪勋贵们放肆,甚至还专门派遣亲信黄令则担任荣珪知府,严防众勋贵做出太出格之事。

众勋贵小小地圈个田地,黄令则要管,指责他们行事乖张,将为丞相及荣珪带来祸患;众勋贵小小贪墨点公款,黄令则也要管,说他们无视法度,将为有心之人所痛击;众勋贵稍微接济些贫穷妇女,黄令则还是要管,说他们真心接济,为何不打开粮仓,而要把她们接到府邸?

起初,以严万忠为代表的旧勋贵与以王洵为代表的新兴士族斗得难舍难分,且皇帝的态度对于这场斗争至关重要,勋贵们勉强能够体谅严相苦心,尽力配合严相。

后来,王洵辞官了,新兴士族只剩王沧勉力维持。新登基的正明皇帝则威信不足,处处都要依仗严万忠,旧勋贵集团可谓真正实现了大获全胜。

这等时候,严万忠还要制止勋贵们的行径,不就显得格外荒谬吗?

我等愿意尊奉你严万忠的号令,不就是看在你将来回馈我等好处?结果你张口闭口就要我们以大局为重,真当我们是傻子?好忽悠?扯淡!

奈何严万忠根基已深,而勋贵集团整体势力虽庞大,却后继无人,找不出狠角色能制衡严万忠。勋贵们便只有暂且隐忍不发,对严万忠本人继续示以尊奉,至于严万忠留在荣珪的长子严彦卿,就不可避免地受他们的气。

他们时不时在严彦卿身旁阴阳怪气,说他严家明明是得到一众同乡旧识助力才有今天的地位,结果转头就不认人!一点恩惠不肯播撒给同乡,反倒施以打压!简直忘恩负义至极!

至于你严彦卿!哼!我们这些勋贵时不时就送他些古玩珍奇、美女异兽,就是在盼着你能在你父亲那里说上话,为我等谋些好处,结果无不是石沉大海!

呵呵!原来你严大公子与严相名为父子,实则不熟啊!你这么没用又懦弱,对得起我们多年交情?

严彦卿时常听到相关内容,久而久之,不免对一众同乡心生愧疚,也对父亲疏远自己感到怨愤。

他严家,还有他严彦卿,本该是荣珪一等一的存在,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就因他父亲的吝啬,害得他老严家、他严彦卿遭受其它勋贵排挤、为其它勋贵所鄙夷。他严彦卿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不满,像一堆堆砂砾般于严彦卿心中堆积,他总觉得自己身为丞相之子、勋贵高层,理当为同乡们做些什么,而不是碌碌无为下去。

所以他应该做些什么呢?严彦卿还是不知道,他宛如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小舟,根本就不清楚自己要驶向何方,只能等候风来将自己推动。

令他欣慰的,是这风终于降临了。

事情的引子,在荣珪郡司马刘佑武身上。此人的计划已经交代过多遍,故不再赘述。刘佑武先将其方案交给一名荣珪勋贵,并着重强调其中敛财的奥妙。

这名勋贵得知后大为赞叹,深感这真是份好计策。他转头就询问刘佑武,提出这么一份好计策,想要什么回报,不太过分,他都能满足。

哪知这刘佑武什么回报都不要,说自己身份低微,岂敢与老爷们争利?只要官府将出售盐引所获利润分三成给他,让他能够拉起一支援军支援踏北,过了陛下这一关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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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他希望此事尽快落成。

这名勋贵顿时更加欣慰。好啊!所有风险由刘佑武一人承担,实打实的利润,刘佑武分文不要,全部交给一众勋贵,此人是真正的人才啊!不立即采纳就有鬼了。

这名勋贵找来其它勋贵商议此事,其它勋贵们也都高度认可此事,恨不得立即实施,问题是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黄令则和严万忠两座大山,以此二人一贯的品性,怕是不会容许他们这么做。

黄令则还好解决,这家伙太老了,早就想引退,却被严万忠强留着不让引退,遂对众多事务逐渐麻痹。

严万忠这一关怎么过呢?严万忠劝阻皇帝,不让他们的计策施展,他们不就白费力气了?

众人想来想去,决定去找严彦卿,向严彦卿说明计划,同对方表示,只有他这个严万忠之子能帮他们的忙,同乡一场,他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严彦卿被众人吹捧得飘飘然,加上强烈的自尊心作祟,一下子就点头答应下来。

当然,狡猾的勋贵们并不以为这没用的严公子能在其父那边说上话,而是给严彦卿另想了一条对策,即给严万忠麾下骨干汪亿写信说明此事,让汪亿去推动此事。

最好能打一个时间差,趁严万忠发觉之前,让陛下颁布诏命。

事情结果我们也看到了,荣珪勋贵们顺利得手,皇帝诏书已然颁发,勋贵们夺取官府存盐将成为板上钉钉之事。

剩下稍微值得忧虑的,就是身为荣珪知府的黄令则未必会配合他们。

哼!那个老家伙最好识相点!这么多年了,众勋贵能忍则忍,不是因为怕了黄令则或是严万忠,而是担心被外人摘了桃子。

现在,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就摆在他们眼前,谁胆敢为难他们,就是和整个荣珪勋贵集团过不去!

他们倒要看看,他们在荣珪盘踞百年、树大根深,区区荣珪知府有什么本事跟他们拼!黄令则老儿要是老寿星上吊,他们乐得成全他!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众人沉溺于酒香与乐曲中不能自拔,共庆共同取得的巨大胜利。

看起来最得意的莫过于严彦卿了。他终于找回他众星捧月般的地位,他还向他的同乡们证明,他严彦卿绝不是没本事的人,绝不是忘本的人。他严彦卿,担得起勋贵领头羊的宝座!

接着,勋贵们又向严彦卿敬了几杯酒,轻易便把严彦卿灌醉了。

严彦卿一醉,脸色涨红,并竭力扭动着他肥胖的身躯,跳着独属于他的舞蹈。

众勋贵见状,无不是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大声叫好。这些叫好声令严彦卿更加振奋,更加无所顾忌地手舞足蹈着,惹得一众勋贵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笑声,如同在观看一场猴戏。

漆黑夜色之中,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府邸恰如一团烈火,于荣珪城的正中心熊熊燃烧着,将全城的水分一点一点烤干,让一切深陷于霹雳般的喧嚣。

而在这场喧嚣之外,荣珪知府黄令则的府邸异常冷清与寂静,似乎与幽深夜色融为一体。

黄令则一身素衣,双眼紧闭,盘腿坐在一尊神像前,如同在虔诚地祈祷什么。

而他身旁唯一的声响,就是漏刻的滴滴答答声,连绵不绝,均匀而有规律。

直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将这份均匀与规律打破。

黄令则扭过头,竭力抬起他那松弛而沉重的眼皮,总算将眼睛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透过这条缝,看见来人正是他的儿子。

儿子的手提灯照耀在黄令则身上,不像照见一人,而像照见一棵古老而干瘪的枯树。很快,那根枯树颤巍巍地动了动,儿子连忙上前扶起父亲,并将拐杖交到黄令则手中。

黄令则一手捏着拐杖,用力杵在地上,一手紧紧拉着儿子的手臂,这才勉强站稳。随后在儿子的搀扶下,黄令则于一旁的藤椅上坐了下去。

黄令则向儿子一招手,示意儿子凑到自己耳边,把要交代的事情告诉他,不然他听不清楚。

儿子眉头微皱,向父亲开口道:

“父亲,严公子对您未能前去赴宴深感遗憾,同时对您的身体状况表示十分惋惜,但……还是希望您亲自坐镇盐引售卖,那样,商人们的疑虑能少得多。”

儿子话音一落,黄令则像是想也没想过似地连连点头,引得儿子一阵疑惑,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