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儿很疑惑,严相不是向您发了书信,说只要您阻止了严公子及众勋贵的敛财行径,就准允您在来年开春退休吗?
这可是您长期以来翘首以盼的啊!您为何无动于衷,继续任由严公子胡来?甚至还用您为官多年的名誉为他们坐镇?”
黄令则的嘴角微微勾起,朝儿子挥了挥手,让儿子把耳朵凑过来,他对着儿子的耳朵细声细语道:
“严相,在把老夫当挡箭牌。”
“啊?”
儿子诧异地看向父亲,黄令则示意儿子不要插嘴,他接着说道:
“老夫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胡来,严相看到老夫昏聩无能成这样,不还是会令老夫趁早退休?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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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令则淡淡笑着。
而儿子依旧颇为不解,向父亲问道:
“可这样做,不是有负严相之所托吗?您从未贪墨过官府一文钱,也不同众勋贵做敛财的勾当,所拥钱财,几乎都是严相派人所赐。您如此做,只怕会辜负严相厚恩。”
黄令则一时没有回答,细细的眼缝中流淌着感伤,叹息道:
“老夫不愿负严相,然严相奈何置老夫于火坑?众勋贵敛财放纵之心已然如狼似虎,老夫心欲阻拦,彼等岂会令老夫如愿?
老夫垂垂老矣,强欲干涉,不但不能成,还将引火烧身。遗祸于家人,亦非明智矣!唉!这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老夫劝过,说过,如今老夫累了,做不了什么了,就……随他去吧!”
“父亲!”
儿子望向父亲,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误,不该责怪父亲。
自己的父亲对严万忠还有众勋贵仁至义尽,谁指摘,都轮不到他们来指摘,他们自己选的路,难道能怪别人吗?
儿子不说话了,静静守候在父亲身边。
黄令则固然把话说得明白,一切过不在他,但他还是不免难过与愧疚。严相有厚恩于他,他本期望着能善始善终,不料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罢了,他老了,看得却比别人清楚。如今勋贵集团看上去权势滔天,实则只是一艘腐烂透顶的破船,船上全是些鼠目寸光、唯利是图的小人,谈不上有真正的凝聚力与前途。
只有严万忠能支撑这艘船不沉没,但严万忠也老了。
勋贵们尽情放肆吧!反正剩下的时候不多了,百余年的盛宴终有结束之时,一切,总归是要偿还的。
黄令则尽早退休,是想要躲得远远的,至少保得自己的子嗣不受牵连。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即便黄令则退休在即,他还是要为荣珪相关事务做好打算。
“对了,出售盐引一事,刘司马会出席吗?此事毕竟是他提出的。”
黄令则询问了一声。
其子先是一愣,随后摇头道:
“不,父亲,刘司马说他要为征募部队做准备,无暇参与此事。只要官府将售卖盐引所得利润的三成分给他作为军费就够了,其他他分文不取。”
“嗯……”
黄令则微微颔首,并陷入沉思之中。
他见过这年轻人很多次了,作为上级与此人关系尚可。
他一直有些难以置信,这世上居然还有刘佑武这样的人。
为父报仇、剿灭贼匪等为荣珪本地人津津乐道的事迹就不用多言了,从中可以明显看见一个充满勇气、胆识、气魄的青年形象。
与刘佑武接触后,黄令则惊讶地发现以上形容远远不足以覆盖刘佑武此人。
在勇烈这张招牌之后,刘佑武儒雅谦和、与人为善,行事则谨慎周密、不露破绽,有着极深城府,几乎从不为情绪驱使。
如此心性,出现在一个四五十岁的人身上或许不足为奇,可刘佑武今年还不满三十岁啊!
亦或者是刘佑武二十多岁的身躯里装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灵魂?这还真是匪夷所思之事!
不然,能够解释刘佑武这份成熟的回答只有一个——此人真不世奇才也!
毫无疑问,黄令则对此人高度欣赏,先是解决了荣珪匪患,此番征募流民为军队,还大大缓解了踏北大量难民流入踏南所带来的负担。
这些,无不曾是黄令则心头之患。
黄令则甚至动过这样的念头:此等人中龙凤,又一直不曾婚配,自己何不将孙女嫁与他,以沾其将来之光?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
透过谦逊儒雅的表象,黄令则能够窥见刘佑武所怀揣的雄心勃勃。
剿匪一事,还有支援踏北一事,本来皆是与刘佑武无关之事,有什么好处先放到一边,稍有不慎,可是会丢掉性命的!
刘佑武显然弃之不顾,毅然决然选择他的道路。
由此可见,此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怀揣极其远大之抱负。黄令则只能相信后者。
有一次,黄令则与刘佑武闲谈时,就用戏谑的口吻向刘佑武提及道:
“刘司马不辞艰险却不计回报,看来是胸怀凌云之志向啊!哈哈哈哈……”
刘佑武只是淡淡一笑,称他哪有什么志向?只是盼着能养家糊口罢了,他姐姐花钱大手大脚,自己这个当弟弟的不努力点怎么行?
黄令则听罢也哈哈大笑,又询问刘佑武的姐姐也年将三十了,怎么还不嫁人?还有刘佑武,怎么还不娶妻?老刘家就剩他们这对姐弟了,他们不在繁衍人丁上努努力,刘氏一门复兴无望啊!
刘佑武面带苦涩地笑了笑,说家姐最美好的年华都花费在操持父兄战死后的刘家上了,等父仇已报,家姐也过了适婚之龄,再想嫁人,实在没有好人家。
自己于心不忍,家姐也深以为耻,索性就一直待字闺中,等待缘分天定。
至于刘佑武,他也有意攀附高门贵胄,奈何对方嫌他出身不够,不愿将女儿许配他,他就只好静待良时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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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的倒是谦逊,却忽悠不了黄令则。
倘若仅为寻求安稳,那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对家境尚可的刘家绝不算难,何故偏要攀附高枝?壮志凌云,欲登高尔。
而这既是一大福分,又将带来灾祸,但黄令则不愿冒任何风险。他再怎么欣赏刘佑武,也只好对此人敬而远之。
不知为何,他始终隐隐有种感觉,刘佑武此人,要么成就不世之伟业,要么就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都是与他无关之事,他很快就要退休了,在那之前,荣珪不出大乱子就好!
想到这,黄令则的眉头再度闪过一抹忧虑。
勋贵欲贪占官府存盐,固然是众勋贵贪婪使然,却何尝不起于刘佑武的建议呢?他若保持沉默,岂会出现这一茬?即便刘佑武不从中攫取利益,他也是绝对的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