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洪辽的为人了,杀人放火什么的在违抗洪辽命令面前屁也不是一个。
他今天敢不按洪辽的命令办事,明天洪辽就有一百种办法让他脑袋搬家,而且还会祸及全家。他乐宁舍弃种种之后得到的一切,将会在一瞬之间灰飞烟灭。
苦闷像一枚钉子,嵌入乐宁的心口处。
他无比懊恼,又无比苦恼。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接下这该死的命令?只要他不碰这混蛋命令,也许现在他还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每一日。
哪怕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与他也无半点关系,他无需为之愧疚分毫。
他知道是个彻头彻尾的庸人,什么也不能办,什么也办不到。那就让他沉沦便是,让他在昏睡中迎来毁灭便是,为何要将他拖出梦乡,将如此重担压在他的肩上?
他只是想安稳度日而已,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再怎么不堪,也比伏原虎、洪辽等人好多了吧?为什么命运要来折磨他而不是伏原虎那些人?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乐宁的头好像都快要炸了,一贯的自我麻痹,让他在此刻果断选择逃避,钻入床榻,试图永久忘却这一切。
天大的苦闷也好,不要紧的,进入梦乡,什么都会消失,一定会是这样。他只需要沉沉睡去即可,其它一切都随它去吧!
躺着,躺着,躺着……乐宁崩溃了,他所处的世界抛弃了他,他的梦境世界也抛弃了他,向他封闭了大门。任由乐宁如何渴望,也绝不放他入内。
他连逃避的资格都被剥夺,又或者说他的逃避之路已然走到尽头,他只有在清醒中面对这糟糕透顶的一切。
乐宁猛地踢开被子,走下床榻,走出他赖以生存的“世外桃源”,思索着他所必须采取的面对。
他紧握着锋利无比的长刀,试着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这惨淡无比的现实。
十余万条人命,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这固然是一件令人惋惜之事,若是反过来想想,这世间每天有多少人死去呢?
十余万伤亡,一场地震,一场洪水,一场干旱,就足以轻易做到。上天才是天底下最为无情残忍的,不是吗?但那又如何呢?
为天灾所残害的人们,难道应该要将份悲惨归咎于上天吗?不,就算归咎,也只有归咎他们那不幸的命运。
是命运让他们无路可走,而不是上天,也怪不到上天。
而乐宁所面临的情况,与之岂不是相当?是啊!他是奉命屠杀这些百姓,将这十余万条人命从这世上抹除。
但这份悲哀与凄惨便应当归咎于他?不,还是只有归咎他们那不幸的命运,是命运让他们无路可走,而不是他,也怪不到他,不应该与他有关。
杀人的,从来不是刀,而是握刀的人,他乐宁就是那柄被握住的刀。罪行,绝不属于他,只要他稍微把于事无补的底线放低一点,他什么负担都不用承受。
再说了,他还有家人要照顾,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活,不是吗?为了一件无可回转之事,而将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也赔上,这怎么称得上明智?
他不是还渴望着继续沉沦、继续昏睡、继续对所面临的一切熟视无睹吗?那他就更不应该……心慈手软。痛下杀手,从今往后他将如愿以偿,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困扰于他,他将会,成为一个无忧无虑之人。
到了这份上,乐宁要做何选择,似乎一目了然。
他放下长刃,取出怀中密信,用蜡烛将之点燃,使之化为灰烬。
十余万百姓,再没有人能够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面临何种命运。
……
……
伏原虎率领部下,百无聊赖地前进着。
此时的他有着和先前的乐宁同样的疑惑——总督大人既然已经派乐宁看管这些流民,何必还要派遣伏原虎进行接应?
如果真发生了连乐宁手中万余兵马也无法解决的麻烦,多伏原虎手下这千把人,又能有什么改变?
反之,若是根本没有,那把伏原虎等人叫来不就更没价值?
咳咳!伏原虎可不是因为此行没有油水捞才作此想法,他只是作为总督大人谦卑的手下,有了些不成熟的思考罢了。再怎么不满,该完成的任务还是要尽心完成。
接下来,把这些百姓送往踏江南岸,一切就可大功告成了吧?
随着伏原虎的仔细观察,他发现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倘若是要送百姓渡江,那么他们自然要前往最近的踏江渡口,并且现在已经抵达了才对。伏原虎对踏江一众渡口了如指掌,这点判断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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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非但没有前往那渡口,反而一直在沿着踏江绕远,他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他娘的,要是渡江的话,不是早已经路过几个渡口了吗?怎么还不行动?沿着踏江一直前进,是要跑哪去?”
伏原虎凝望着滔滔江水,喃喃了起来。
忽然间,他有了个无比大胆的想法——他还记得,再往前走,有一块区域的水道呈现出弧形,水道北岸即他们所处的这一岸是凸岸。假如把百姓驱赶进水道的凹口,再由大军封锁出路并展开屠杀,那么……
“没有一个人可以逃走……”
伏原虎低声念道,眼里闪烁着幽暗的光彩。
“老大,您在说什么呢?”
一旁的手下听到伏原虎正念叨着什么,凑上来询问。
伏原虎先是一愣,他对他的猜想有着九成把握,但他还不打算将之吐露。
只见他朗声大笑着,拍了拍手下手下的肩膀,开口道:
“哈哈哈哈哈……没啥,没啥。我只是在想啊,这踏江水有没有断流的一日。”
“断流?”
手下诧异地望了伏原虎一眼,笑着说道:
“老大您真会开玩笑,这踏江这般宽广,被人们称为天下第一江。日夜奔腾,从来没有断流过,咋可能说断流就断流?至少小人活了几十年,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说不清楚哩,说不清楚哩……”
伏原虎摇了摇头,脸上挂着讳莫如深的笑容。
踏江是足够宽广,水流也足够湍急。若是把十几万尸骸一股脑推入江水中,江水还能否奔流不息,这还真值得打一个问号。
伏原虎对这样的场景期待无比,光是想象个一二,他的心脏就恨不得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在,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亲眼看到这一问题得到揭晓。一场从未有过的盛宴,即将拉开帷幕。
伏原虎突然抬起头望向天空,这天空还是如往常那般。乌云,乌云,到处都是乌云,深不见底的乌云。仿佛所谓的蓝天碧日早已在乌云淹没下消散,再也不会降临于人世。
再望着从乌云中落下的雪子,伏原虎很清楚,这是大雪的征兆。
踏北的雪素来很大,尤以去年为最,茫茫大雪,简直将整个人世间埋入白色的坟冢之中。
今年,多半也不会例外。漫天大雪铺满人世,将一切涂抹成白色,并让一切在白色中隐匿、遁去……包括那浓厚无比、宛如修罗烈狱般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