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五)

缔王志 卫芝 4353 字 3个月前

哼哼!老子告诉你,你从老子那收的孝敬,是老子从这些贱民身上夺来的。你在踏北军吃的那些克扣,那就更是喝兵血、吃兵肉。脏心烂肺的邋遢事,您和老子一样,一件都没少过。

事到如今,您还想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老子说句不好听的,您要是没睡醒,就回去再睡会儿!咱们这些当手下的真正该做的,是努力为总督大人分忧,替总督大人排除万难。

要是心里头藏着别的事情,挤压了对总督大人的忠诚的话……总督大人自会清理门户,你可要小心点!

行啦!这点微末小事,也没必要大动干戈,您让小人一寸,小人他日自会还您一尺。都是同事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干嘛撕破脸呢?这女人我就带回营了,您和咱都是要为总督大人效命的,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情分心。”

说罢,伏原虎在乐宁的肩头上拍了拍。他的手掌满是污垢,拍到乐宁肩头上时,亦为乐宁的肩头添了份脏污。

伏原虎拖拽着女子继续往前走,而乐宁则如石化般愣于原地。茫茫原野上,只听得冷风萧萧,与女子凄凉的哭喊。

伏原虎的一席话,确实将乐宁所谓的正气与骨气打得粉碎。

他能在洪辽手下身居高位,本身就证明他早已见证或是经历过无数腌臜不堪的事情。

而他为了自保,对这一切事情视而不见、任其发生。

今天,他突然站在道德高地上行侠仗义,对着伏原虎以及曾经的自己发表抗议,这如何不令他感到讽刺?

他若是真的正义,就算不能与洪辽挺身抗争,也应当避免与其同流合污。

可他并没有,相反,他还以“和光同尘”为这一切进行掩饰,然后一头扎进他的梦乡。

那他今天的出手,说到底,究竟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凸显他的正义?亦或者是维护存在于他可悲胸膛中的可怜自尊?

一时半会儿,乐宁没有办法给出答案,他就像一栋四面漏风又摇摇欲坠房子,勉力支撑已属不易。

平日遇到这种情况,他怕不是再度躲入他的梦乡中,对一切烦忧置若罔闻。可这一次,他试图做些改变。

他的罪行的确罄竹难书,但他并无道理一条路走到黑,连半点挽回余地都没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且,他亲眼目睹了这些与他本为一体的百姓遭受着何等深重的苦难,他既然有幸躲开这些苦难,或许应该为这些百姓伸出援手。

他装聋作哑很久了,至少现在,他不能这样。等他将这些百姓安稳送去踏南,他才继续他的醉生梦死吧!

乐宁再度拦住伏原虎,还不等不耐烦的伏原虎开口,乐宁便严肃说道:

“等等!伏原虎,你搞清楚状况!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难民吗?十余万人!本将费了巨大力气,才将这十余万人安顿好,使之不至于生乱。你今日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人心必然惶惶,甚至是思乱。

本将再问你,若是这十余万人突然变乱,斩木为兵,欲抗我昭军、攻我终平,使前线大军首尾不能相顾,最终为宣人所败。

等总督大人追究起来,乐某自然难辞其咎,你难道就能免于罪责吗?你可想清楚了,一个女子固然无足轻重,可若是由此种下变乱之种,生出滔天大祸,本将不讨好,你一样不讨好。所以,给本将冷静些。”

乐宁寒冷的目光令伏原虎有些发怵,而乐宁的这些话语更是令伏原虎坐立难安。

他回头望向人群,试图望到人群的边界,无论他如何眺望,这一渴望都是徒劳,他根本就找不到人群的尽头在哪。

伏原虎知道,一两个贱民,跟蚂蚁没有什么区别,根本就掀不起任何风浪。可就算是蚂蚁,到了十几万的数量,也是可以咬死人的,何况是十几万命悬一线的百姓?

若真如乐宁所说,自己的这一举动激起民愤,使民众暴乱。就算自己侥幸从人群手中逃过一劫,等到总督大人问罪时,自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掂量一番后,伏原虎牢固的手掌渐渐松开,那柴火棍一般的女子得以从中挣脱,并迅速逃走。

伏原虎的脸庞绽放着灿烂无比的笑容,他紧紧握住乐宁的手,朝乐宁感激地说道:

“不愧是乐将军啊!想的果然足够周到,小人实在是愚钝,居然没能理解乐将军的深意,甚至还误会了乐将军,惭愧!实在是惭愧!如不是乐将军言明,小人险些酿成大祸!乐将军放心,小人定不会忘了将军今日之恩!”

乐宁的目光依旧冷峻,但伏原虎如此殷切,他也没必要同对方撕破脸。

乐宁用平静的语气安抚伏原虎一番,便嘱咐伏原虎率领队伍加入到护送当中,并告诫对方绝不可纵容属下造次。

伏原虎离开后,乐宁望向伏原虎那草莽一般的部队,不解地感叹一声:

“唉!总督既然让我带兵护送百姓,何必让伏原虎等草寇也加入进来?倘若引起变乱,又该如何是好?”

乐宁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份密令没有拆开。

洪辽嘱咐过,等自己临近踏江再把密信拆开,密信上交代了下一步的行动。现在他们距离踏江也不远,是该打开密信进行查看。

乐宁将密信从怀中取出,在打开密信之前,由于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他的手停了好半晌。

他还是将密信取出,仔细看了起来。

乐宁才读了不到一行,冷汗便从他的后颈流淌而下。

这密信中标记了踏江边的一处地点,此处江水呈现出弧状,乐宁的兵马要将所押送百姓驱赶到这道弧形江水的凹槽之中。然后,尽皆杀害,弃尸于江。

乐宁仿佛遭到一阵雷击,恍惚地站立于原地。

他宁可相信自己还在做噩梦,也不肯相信这份密信上的指令是真的。

十几万条人命啊!这些都是我大昭的子民啊!居然要将这些百姓统统杀害?这……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乐宁仿佛能够望见十几万百姓被屠戮于江边,尸体拥塞江水,令江水为之断流的恐怖场景。

整条大江,包括整片天空,都只剩下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红。似乎人间通往地狱的大门已被打开,来自地狱的惨淡、痛苦,如同一只长着尖爪的大手死死将人间紧握、撕破……

乐宁完全不敢想象,自己居然会接到这般可怕的命令,就算穷尽天下字句,也不足以形容此次行动在乐宁心中的震撼程度。

疯了,简直是疯了,只有疯子才会下这样疯狂的命令。不,即便是疯子,在如此可怕的场景下依旧会望而却步。

堂堂踏北军总督、国之柱石洪辽,却能轻而易举地将这一命令交到自己手上。这究竟多么荒诞!匪夷所思!完全令人匪夷所思!

乐宁的双手就像风中蒲草般颤抖得停不下来。

他可以想到洪辽下达这一命令的缘由何在,即一劳永逸地解决流民安置问题,让前线昭军的补给不会受其拖累。但这绝不应该是发动屠杀的理由,乐宁没办法认同。

昭军兵发踏北,讨伐宣虏,为的不正是救百姓于水火、驱虏寇于故土?

为了此战多一份胜算,就将屠刀悍然对向百姓,那发动此战的意义何在?

他们自诩为正义之师,实则与宣虏有半分区别吗?林元帅在天之灵若得知此事,又将作何感想?

小主,

乐宁的心头被一刀劈成两半,一半装着震撼,一半装着痛苦。

乐宁环顾周遭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手忙脚乱地将密信收回怀中。

他必须开始思考,自己要如何处置这一命令?

是按命令行事?荒谬绝伦!他乐宁再怎么混吃等死、自我麻痹,也做不到这般残忍。

他若是做了这等事,活着将为冤魂缠绕,死了亦将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如何敢这样做?

下不了此等狠心,那就……抗命呢?乐宁的眉头顿时拧得和疙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