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这岂是人臣之道?身为社稷之臣,理应及时为国家排忧解难,宁可身受刑戮,也绝不令家国蒙难。
先己身而后大局,这与他的兄长周翼何异?对得起圣上的期望与国家的厚待吗?
周羽不敢相信,他依旧将他那沉重无比的希望压在石建之身上,渴盼着对方能说些什么。
石建之一动不动,看也不看周羽。
周羽重重一跺脚,长叹一口气,拖着伤躯冲出营帐。
见周羽连请命都不请命就冲出营帐,洪辽极为不忿,好在不等他发脾气,麾下的职业气氛组就展开了安慰。大赞洪辽之雄略,把周羽贬低得狗屁不是,令洪辽再度高兴起来。
此番重大会议,就这么在其乐融融中落下帷幕。
离开大帐,回到住处,石建之终于能卸下伪装,深入考量着眼前局势。
他先命卫广将顾攸叫来。
从他得知停战后,他一直都没有找顾攸确认情况、了解真假。
一来,凭他身为武将的直觉以及对宣人的了解,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确认宣人是在耍诈。
二来,他很清楚,顾攸前来的目的就是令昭、宣双方打得难舍难分,昭、宣若真的停战,凝国方定不会容忍,哪怕编一份假情报,也要怂恿昭军与宣人继续开战。
小主,
不论宣军的停战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从顾攸那里得到的答案都会是假的,那自己何必急着召他呢?
此时才想着见他,是石建之已然另有打算。
如石建之所料,顾攸抵达后,不由分说,就将一沓情报放到自己面前,向自己说道:
“石将军,经过我方探查,宣人所谓的停战完全就是诡计!宣人根本不准备停战,更不准备割地,而是在定卢镇整备兵马,意图一举击破昭军!这里是我方所收集到的情报,样样皆可作证顾某之所说,石将军当早作决断,勿使贵军陷入险境。”
石建之淡然地扫了眼顾攸手中情报,没有急着翻看,而是随手放到一边,道:
“这些我都知道。”
顾攸略一挑眉,笑了笑,继续说道:
“既如此,便无需顾某多言,将军当从速定措,以免自误。若需顾某协助,顾某亦愿尽力。”
“呵呵呵……”
石建之突然笑了,这让顾攸颇为警觉地注视对方。
“将军何故发笑?”
“如若……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呢?”
“什么?”
顾攸诧异地盯着石建之,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他不理解石建之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只知道千万不能误了凝国伐燕之大计。他倒也不恼,冷笑着开口道:
“哈哈哈……那好啊!将军身为昭人,尚且不以自家军队之安危为念,顾某又能说什么?只愿将军,莫待倾覆之时才追悔莫及!”
“就算拆穿宣人之诡计,又能如何?”
“哦?”
顾攸更不解了,拆穿宣人诡计,怎么就不能如何了?
他再不怎么不通兵事,不要做敌人想要你做的事情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往敌人圈套里跳,那不是傻子吗?
一时激动,令他本想出言嘲讽一番,但他看着石建之气定神闲的模样,心想他所了解的石建之的确是一个精明谨慎之人,这般做法未必没有道理。
他按捺住心情,尽可能淡定地询问道:
“将军所谋何也?顾某愿闻其详。”
石建之淡淡一笑,道:
“昭、宣双方维持表面上的停战,于我大军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如果我军不接受停战,接下来的战况显而易见,宣军将会继续北撤,直到撤到泫水一线据守,让我军难以突破。我军则必须不断拉长补给线,令我军之状况更为不堪。
宣人逸,而我军劳,待我军疲惫难耐,宣军便可倾巢而出,重创我大军。我大军稍有不慎,恐将尽数覆亡于踏北,这是在战役开展就预演过的。无疑,本将不愿看到这一情况,现在终于能够避免,又何故不将计就计?
答应宣军之停战,使宣军屯驻于定卢镇,再不北上,我军便可免于追击,使后勤压力大大减缓,双方方有长久对峙之希望。
而后,我军当积蓄锐气,趁宣人之不备,大举突袭定卢镇,以求一举击破宣人!此乃眼下唯一得胜之希望,绝不容错过!扭转战局,皆在此一搏。
眼下真正要做的,是勿使许志威生疑,参透到这一点,而后立即领大军北上,令我大军错失破敌之唯一良机。必须让许志威对情况之良好深信不疑,留在定卢镇与我军对峙。
如此,既可满足贵方之心愿,也可满足我方之所愿。而这一点,或许只有贵方能够付诸努力。”
“居然还有这等计较,实出顾某之所料……”
顾攸微微低下头,细心斟酌着石建之的话。
他必须承认,石建之分析得很透彻,关于战局与战机的把控,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
最令他欣慰的是,石建之的考量同时包括凝国。
顾攸前来的目的就是让昭、宣双方僵持对峙下去,千万别走向一边倒的局面。
假如昭、宣两军在定卢镇形成长久对峙,不就意味着凝国的机会来了吗?
凝军大举伐燕,而昭、宣两军统统动弹不得,他顾攸不就完美完成公主殿下的嘱托?
这让顾攸心潮澎湃,难得对石建之生出许多好感。
在得知石建之不打算对宣人的停战做些什么时,顾攸就已于心底定下对策——石建之不动手,那就由自己动手!
届时自己会下去命令,把宣人诈和的消息散播到大昭全军,甚至散播到大昭京师,强迫昭军与宣军继续打下去!看来自己的担忧实在是多余了,石建之想的比自己还要深远,比自己更了解什么叫做双赢。
顾攸打心眼里没有异议,面露喜色,朝石建之拱手道:
“将军想的深远,顾某由衷佩服!既如此,顾某自当效全力,断不使许志威退军!”
石建之也笑着点了点头,对顾攸展现出空前的和颜悦色。
“顾先生精诚配合,石某感激不尽!亦当全力一战!”
顾攸走出了营帐,刚一出营帐,一个疑问就从顾攸心头升起——石建之的计划固然很精妙,若一切顺利,或许真能让战斗持续下去,并给予宣人重创。
可石建之所说的这些想要实现,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即:宣人相信昭军接受停战,而昭军假意停战,实则备战,待时机到来,打宣人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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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即便石建之不接受宣人的停战,昭军实际上的最高统帅洪辽呢?
倘若洪辽真对停战信以为真,不再对宣人作任何防备,石建之所描述的一切不就皆成泡影?
这般想法令顾攸心生忌惮,他转念又想:那洪辽明面上答应停战,背地里的想法没准与石建之一样呢?
石建之既然信誓旦旦地向自己描绘,或许石建之与洪辽早就在暗处妥善计划好了呢?
是啊!己方的情报系统再强大,想要探查到密室内发生的密谈,还是颇为为难的。
这样想来,顾攸便要安心许多。
也好!昭军内部的事务就由石建之去处理好,自己也无心过问太多,专心尽好盟友的职责便可。
顾攸从容地快步离去。
待顾攸离开后,石建之长舒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待在一旁许久的卫广,见到石建之居然会对顾攸展现出如此和善的一面,一时间大为不解。
顾攸一走,卫广连忙向石建之询问道:
“将军,今天您是怎么了?为何会对那凝国小子如此和善?这似乎不像您以往的作风。”
石建之神情严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