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不同以往。两军悉数陷于对峙,且两军都以停战为名,行伺机袭破敌军之事,这等关头,情报的重要性远胜以往。而这个顾攸已然用其行动证明,其情报的确可靠,让我等成功援救了周将军。
再者,停战事发,无论真伪,显然都绝非凝国方所愿,彼等必极尽手段,以使两军继续开战,此不可不防也!一旦凝人与我等离心,再想同舟共济,便难了!
故必须示之以安抚、晓之以利害,使其与我所欲一致,共图后续。建之所作所为,皆权宜之计也。”
卫广这才恍然大悟,一连点了好几下头,以表对石建之的敬佩。
“将军远见啊!我这脑子实不能和将军相比。”
石建之淡然一笑,眼中精明如鳞片般闪烁。他向卫广交代道:
“此事尚不算完,顾攸言辞上似与我等同心,然其心中之想犹未可知,仍需提防,这一任务便交由你了。”
“将军放心!倘有异动,我必及时汇报!”
“嗯!你先下去吧!让本将休息会。”
“明白!将军您好好休息。”
卫广快步退下,帐子里只余石建之一人。
他深感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一个疑问仍旧如乌云般盘踞于他眉头之上。
即便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可或许真有这种可能——宣人的停战不是假的,他们是真要与昭军议和,并将踏北一半土地交还给大昭。
对石建之来说,这完全是匪夷所思之事,奈何情况太过太过特殊,他没法把这一情况彻底排除掉。
石建之知道,对付昭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昭军吸引至泫水一线,耗到昭军状态不堪承受,一举突击昭军,必能使昭军大败而归。
他要是宣军统帅,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矢志不渝地这么做,何况是许志威呢?所以许志威为什么不这么做?
他石建之都看得出来,把战线停留定卢镇一带,利好的是昭军,而绝非宣军,将为昭军献上唯一可能的胜机。
那许志威何等狡猾,又怎会看不出来?
宣军直接撤到泫水,那石建之想破头都想不明白怎么才能击败宣军。
结果宣人放着稳妥到万无一失的方案不用,转而在定卢镇一带搞什么诈和,这和脑子坏了有什么分别?
无法解释,石建之实在无法用常理解释,所以他只能认为:有那么一丝可能,宣人真的是打算停战修和。
这时,石建之看向一旁桌子上,顾攸所留下的证实宣军假意求和的情报。
他盯着那些情报盯了好久,最终叹了一口气,不打算将之翻开。
鉴于凝国人的立场,以及石建之毫无作证之办法,这些情报并无多少价值。
宣人就算真要议和,在凝人手下也只会变成诈和,不能为石建之探明宣人之实意,他又何必白费时间呢?
罢了!乌云般的忧虑挥之不去也好,随他去吧!宣人真要议和还是假要议和,也随他去吧!不论如何,石建之都将竭尽一切之努力,助踏北军免于险境。
石建之,永远不会负林元帅之期望。
……
……
“元帅!只要将大军撤至泫水一线,我军必将立于不败之地,击破昭人仅在早晚而已。您又为何要将战线停留在定卢镇一线,还去和昭人搞什么停战?昭军胆敢兵临泫水,我军必将大破之!何须这般周折?”
宣军大帐内,不少宣军大将正苦口婆心地劝谏着许志威。
他们对许志威假意与昭人议和,以将战线维持在定卢镇的决定感到无比不解。
许志威则对众将的质疑嗤之以鼻,他缓缓从靠椅上直起腰杆,向众将朗声说道:
“诸位无不能看出,战线退至泫水,则我军必胜,昭虏必败,那洪辽未必不能看出来,就算洪辽看不出来,其手下总有能人看得出来,明白这是一个必败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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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等既然心知必败,又岂会自投火坑?洪辽小儿再蠢,也不至于蠢至这等地步,且这小儿胆小如鼠,乃是众所周知之事。
我等退往泫水,彼等见势不妙,胆战心惊,遂不再向北追赶,火速退回终平城内继续固守,不给我等疲敌消耗之机会,则我等之算计不就落空了?
哼!这些年来,昭虏能够躲避我宣军之锋芒,全是依仗终平等坚城,正是这几座该死的城池,把我宣军困在了踏江以北,使南取中原、兴造帝业之路遥遥无期!诸君便不觉怅恨乎?志威无一日寝食得安!
现在昭狗总算出他们的龟壳里爬出来了,我等不好好招待其一番,难道眼睁睁看着天赐良机与我等失之交臂?退往泫水不失稳妥,唯恐昭狗就此丧胆,不再与我军争锋。
今假意与昭虏停战,实乃示敌以虚弱,使敌心骄狂,不生撤军回防之念,留在此处与我军对峙。只要昭虏敢驻留,我军就有一举击破之机会!
呵呵呵……诸君难道忘了吗?这么多年来,昭军除了守城有优势,哪次野战不是被我大宣之健儿轻易击溃?就算是那林骁,同样是我大宣手下败将!且如今之昭廷,再无林骁这等大将!这次又岂会有意外?
哈哈哈哈哈……诸君尽管放心吧!此役,我宣军定将一举大破昭军!将昭廷的踏北军碾作齑粉,将洪辽之项上人头悬于我宣军营门!
而后,我宣军趁势南下,直捣终平四城!昭虏闻风而胆裂,岂有不溃乱归降之理?我军从此占据整个踏北,雄视残昭,扫清寰宇,指日可待!
诸君与本帅,自当勉力而为之。”
许志威神采飞扬,言语中充斥着沸腾的自信,显然对自己的布置与由此引向的美好结局深信不疑。
众将不免被许志威四射的激扬感染,有着助其一搏的打算,但还是放不下心中忧虑。
一名宣军将领显然无法认同许志威的谋划,挺身而出,大声驳斥道:
“国家正值危难之秋,元帅奈何以国运作赌?将军难道忘了,如今燕虏、凝虏皆在窥伺我大宣,只等我大宣暴露败象,而后一拥而上,我大宣恐将有亡国之祸!
情势千钧一发,断不容有一丝错漏,将军便更应该从稳妥而绝风险,令我大宣安稳度过此番风波,奈何铤而走险、弄巧成拙?元帅对得起大王之嘱托吗?
今昭军素质虽不及我军,数量却在我军之上,迎其锋芒而合战之,岂是用兵之正道?我军能胜,自然值得庆幸,可若是战事失利呢?但凡稍有失利,则我大宣危矣!我许氏危矣!元帅不可忽之啊!
为今当行之计,唯有继续北撤,据守泫水一线。昭军若来,我宣军必定破之,如元帅之所愿。昭军纵不来,亦不劳我宣军一兵一卒,而使大宣度此危难。待来日厉兵秣马,又何愁不能攻占终平四城?元帅万万不可弄险啊!”
“放肆!”
“砰”的一声,许志威的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他虎目大张,瞪向胆敢斥责于他的宣军将领,紧接着又收缩起双眸,冷笑地开口说道:
“呵呵呵呵……好啊!好啊!这么多年了,我宣军已然用铁与血一般的事实证明,在我大宣铁骑面前,昭虏不过是一群一触即溃的土鸡瓦狗!根本不足道哉!破之只在覆手之间。
可你这丧胆之辈,却长昭虏之气焰,而灭我之宣军之志气,汝居心何在?以为我宣军无人乎?”
许志威从帅案上拾起一封战报,展示给众将,眉头紧蹙地大喊道:
“诸位好好看看这封战报!我麾下之许恒不过中人之姿,其所率之流民军更是一帮……臭鱼烂虾!
但是,他正是率领着这么一帮臭鱼烂虾,两度重创昭人补给,几乎使昭人后勤彻底断绝、昭军土崩瓦解。
本帅就不明白,昭虏之将,连一名无名小将尚且不及,昭虏之兵,连一帮臭鱼烂虾尚且不如。
而在座之众将,无不是久经沙场之大将,众将所率之兵马,无不是骁勇善战之精锐,可就是这样的众将众卒,却畏惧那不堪一击的昭虏,担心不能得胜?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许志威羞愧掩面,恨不得自刎以告慰先烈之天灵啊!诸将又怎能无动于衷?
现在,回答本帅,你们是要向昭虏退让,证明自己连一帮臭鱼烂虾都不如,还是永不退让,直到击灭昭虏,永续先辈之荣光?”
许志威的宣讲极为成功,利用流民军的战果,极大刺激了众将的羞耻心,并点燃了众将的熊熊战意。
哪怕不为别的,就为证明自己不在那帮贱民之下,这些宣军大将也再无退让之理,愿意听从许志威之主张,追随许志威击破昭虏。
局面顷刻间就变为一边倒,所有对许志威计划的抗议,都在激烈沸腾的情绪中蒸发、消亡。
至于刚刚那名出言驳斥许志威的将领,许志威稍微抬了抬手,该将领便以祸乱军心的罪名被推了出去。
所有人要么欢呼,要么沉默,无一人挺身说些什么。
宣军的重大会议,就这么在同仇敌忾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宣军众将看似齐心,似乎真能应那句“上下同欲者胜”的道理。
随着两军在定卢镇一带驻扎,这场战役也迈入新的阶段。由这片战场掀起的风,很快会扰动四方的云,四方的云,又都将汇聚于此处……
入局之人屏息凝神,期候着最后的结局,于心底默念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