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厢不见了，斯玛也不见了。

她正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没有实质却又能够让她立足的“地面”，头顶以及目力能及的一切皆是一片纯白。这里寂静无声，却又给人一种难以忍耐的喧闹感。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明确的界限，因为她甚至没有任何参照物，这里空无一物……

除了在她面前，站着一位灰发的女子。

是她！

莫妮卡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女子身形高挑，面容与露欧里村遇到的那个灰发少女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眸。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眼前的女子身上散发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与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她本身便是这奇异时空的一部分。她的眼神深邃，里面沉淀着少女所不该有的、近乎悲悯的透彻。

“刚刚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清楚吧？莫妮卡·摩尔女士。” 成年版的伊洛格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莫妮卡的意识深处。

“……难怪……难怪我总觉得那个小女孩很特别，”莫妮卡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你和那位大人一样……你们根本不是这场剧的演员！而且……你不是那个小女孩！”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你们很像，但你比她……古老。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斯玛呢？”

“我的确不是她。”伊洛格蕊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那表情难以解读是悲悯还是淡漠。“你可以叫我「记录者」。斯玛·瓦伊尔……她的戏份已经结束了。「维系者」应该早已向你暗示过这一点。”

莫妮卡瞳孔微缩。那位大人确实暗示过，而且她本就打算亲自送斯玛退场，不过她其实还是有些许疑虑的。现在，眼前这个自称「记录者」的神秘女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证实了这一点。

“你想要什么？”莫妮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很清楚自己在这位存在面前如同蝼蚁，“需要我做什么？我明白，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的认命。

“你其实早就看不惯斯玛了吧？” 伊洛格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莫妮卡的伪装，直视她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厌恶。

“我又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的变态，”莫妮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精心模仿斯玛的傲慢面具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脆弱，“与她的‘合作’是那位安排的，我不得不从。都说「使徒」随主人，我自然得演得像她一些，不是吗？” 话语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怨念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知道。”伊洛格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正因如此，我才会选择救你。你心里……其实早已计划好在今天，就在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解决掉她，不是吗？”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莫妮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坦然点头：“没错。我受够了。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比我更快。” 她看着伊洛格蕊，眼中充满了探究，“你怎么会知道？你能看到过去……还是未来？”

伊洛格蕊没有解释，她的目光转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在凝视着莫妮卡无法理解的景象。“「维系者」给予你第二次生命，将你与斯玛绑定。但你的内心深处，渴望的从来都不是力量、权柄或者扮演。你只想像一个普通人，一个叫莫妮卡·摩尔的人那样活下去，哪怕只是安静地腐烂。”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莫妮卡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透彻。

莫妮卡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这个自称「记录者」的女人，似乎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你有想好……脱离斯玛之后，下一个‘主人’是谁吗？” 伊洛格蕊再次突兀地转换了话题。

“主人？”莫妮卡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有没有都无所谓了。我只想摆脱这一切。补完所谓的‘本体’？协助你们这些全知却沉默的谜语人？我都不感兴趣。我只想……活下去，作为莫妮卡·摩尔，我自己，真正的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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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为自己做点什么？那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伊洛格蕊缓缓说道，手中流光汇聚，一幅清晰的图景在虚空中展开：一个古老的小型市民广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城市扩张后残存下来的一片空地，周围是高大的建筑物，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围拢起来，形成一个相对隔绝的“天井”。在空地中央，突兀地矗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

柱体约两人高，明显是某个更宏伟纪念物的残骸，广场最显着的地标便是这根孤零零的断柱，像一个无言的墓碑。

“这不就是传说中，那位追随女神索菲娅的无名刺客，最后与同伴诀别之地？我记得，它就在哈梅西斯城南，我亲自去过。”莫妮卡作为斯玛的助手，对中心洲的神话传说涉猎颇深，一眼便认出了这处地方。

“你很熟悉这些传说。”伊洛格蕊微微颔首，“正好，省去了我解释的功夫。这个人，名叫董呈，我需要你把他活着带到这个地方，任何手段都可以，引导他碰那根柱子。” 图景变化，显现出董呈略显年轻的容貌。

莫妮卡仔细看着董呈的影像，眉头微蹙：“看着挺年轻的。以你的能力，除掉任何人都应该轻而易举。为何要大费周章，特意引他到那个地方？为了仪式感？还是……要在那个对你或他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完成某种……了结？”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地点的不寻常。

伊洛格蕊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那位‘刺客’名为H……严格意义上，是我的父亲。” 她平静地抛出一个重磅信息，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他死在了董呈手里，在未来，与我的母亲一起。”

莫妮卡倒吸一口凉气。杀亲之仇？过去的神话人物死在了未来？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但这并非私人恩怨。”伊洛格蕊接下来的话打断了莫妮卡的联想，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峻而超然，“这是‘我’的选择，也是对‘她’和董呈的……考验。”

“考验？” 莫妮卡更加困惑。

“若他们皆能通过，”伊洛格蕊的目光似乎望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那么，我便可以确信，某些……‘奇迹’确实在这条时间线上发生了。我也就可以……毫无保留地去做某些事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还有些许的期待。

莫妮卡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但她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一个推动剧情的棋子。她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去做。但……若那位大人现身阻止，或者有任何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不可抗力’……”

“我明白，”伊洛格蕊打断她，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真到那时，我不会怪你。”

莫妮卡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却又似乎通情达理的女人，忍不住再次确认：“你……真的不怪我？” 这和她接触过的“上位者”截然不同。

伊洛格蕊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莫妮卡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亲近感问道：“你身边那个……汉子，是叫小可爱吧？他管你叫什么来着？‘蕊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