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郑耀先就到了76号。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件翻了一遍,签了几份例行公文,然后起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大楼后面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一角有一棵槐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茂密。郑耀先站在槐树下面,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他抽了半支烟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郑副主任,来得早。”是李士群的声音。
郑耀先转过身,点了点头。“李主任。”
李士群走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支烟。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面,各自抽着各自的烟。青烟在早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被槐树的枝叶挡了一下,分成几缕飘向不同的方向。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76号大门外小贩的叫卖声,豆浆、油条、粢饭糕。和上海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
李士群抽了两口烟,开口了。“今天的会,你怎么看?”
郑耀先说:“山本一郎不会平白无故召集这个会。梁仲春的事还没结,他这个时候把各系统的人叫到一起,一定有他的目的。”
李士群说:“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郑耀先想了想。“敲山震虎。梁仲春的案子,他手里虽然有口供,但没有直接证据。他动不了我,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他要开这个会,在会上说一些话,让所有人都知道特高课在查这件事。一来是给76号施加压力,二来也是做给松本太郎看的。让松本知道他在做事。”
李士群弹了弹烟灰。“你说的有道理。但不全对。”
郑耀先看着他。
李士群说:“山本一郎这个人,我跟他打交道的时间比你长。他做事,从来不只为了面子。他开这个会,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什么目的,我现在还说不准。但有一条你要记住——今天在会上,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接话。让他说。说完了,自然有别人去接。”
郑耀先点头。“明白。”
李士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还有一件事。汪曼春昨天下午去了法租界,见了一个叫老金的人。这个老金,就是打开梁仲春保险柜的那个锁匠。”
郑耀先的心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见老金,是要开别人的保险柜了。”
李士群说:“你觉得她会开谁的?”
郑耀先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您和我的。她没有那个胆子。”
李士群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她当然没有那个胆子。但她的胆子也在慢慢变大。山本一郎给她撑腰,松本太郎又默许山本查76号。这个女人现在是手里有尚方宝剑,想砍谁就砍谁。”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李主任,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士群说:“说。”
郑耀先说:“汪曼春查梁仲春,明面上是针对我,实际上她真正想查的人是明楼。她和明楼的关系,您是知道的。她怀疑明楼,但又舍不得动他。所以她把76号当成跳板,想通过76号的事来积累资本。等她有了足够的资本,她就会去碰明楼。”
李士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明楼。”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周佛海的人。松本太郎器重的人。上海滩最年轻的经济顾问。汪曼春想动他,没有那么容易。但如果汪曼春真的拿到了什么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郑耀先说:“所以我们要早做准备。”
李士群看着他。“什么准备?”
郑耀先说:“如果汪曼春真的查出明楼有问题,76号不能站在特高课那边。”
李士群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保明楼?”
郑耀先摇头。“不是保明楼。是保76号的面子。明楼有没有问题,那是他的事。但如果特高课越过76号直接动明楼,那以后我们在上海还有什么威信?今天是明楼,明天就可以是您,后天就可以是我。特高课想动谁就动谁,76号就成摆设了。”
李士群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郑耀先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76号和特高课的关系,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特高课是日本人的机构,天然就压76号一头。山本一郎来了之后,更是处处插手76号的事务。查方文清,查梁仲春,查军火,每一步都没有跟76号商量。李士群忍了,因为不忍不行。但他心里窝着火。郑耀先刚才的话,把这把火挑明了。
“你说得对。”李士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碾得很用力。“76号不能成摆设。但明楼的事,我们不能主动出头。出头了,山本一郎就会说我们包庇明楼。所以,要等。等汪曼春先出招。她不出招,我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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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点头。“明白。”
李士群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走吧。”
两个人走出院子,穿过走廊,出了76号的大楼。门口停着两辆车,李士群上了前面那辆,郑耀先上了后面那辆。车子发动,一前一后驶出76号的大门,朝特高课的方向开去。
特高课的办公楼在虹口,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原来是英国人开的洋行,日本人来了之后征用了,改成了特高课的机关。楼外面围着一圈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大门口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机枪。门口站岗的不是伪警察,是日本宪兵。枪上着刺刀,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李士群和郑耀先的车在大门口被拦下来。一个日本宪兵走到车旁,弯腰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他退后一步,敬了个礼,挥手放行。车子开进院子,停在大楼前面的空地上。空地上已经停了几辆车,郑耀先认出了其中一辆——那是经济司的车,明楼的座驾。明楼已经到了。
李士群也看到了那辆车,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大楼。一楼的走廊里站着几个日本军官,看到他们进来,其中一个走上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李主任,郑副主任,请跟我来。会议室在二楼。”
他们跟着那个日本军官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响。墙壁上挂着日本旗和汪伪政府的旗,并排挂着,日本旗在左,汪伪旗在右。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第一会议室”。日本军官推开门,侧身让李士群和郑耀先进去。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子周围坐了七八个人。郑耀先扫了一眼,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明楼坐在桌子左侧中间的位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合着的。明诚坐在他身后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也放着一个本子。
明楼旁边坐的是警察局的一个副局长,姓钱,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容。钱副局长对面坐的是宪兵队的队长,日本人,姓佐藤,三十多岁,脸很方,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目光像刀子一样。佐藤旁边是特高课的一个课员,姓田中,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76号的人都知道,这个田中是山本一郎手下最狠的审讯专家。田中的旁边是汪曼春。汪曼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更冷。
李士群在桌子的一端坐下来。郑耀先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他的正对面,隔着桌子,就是明楼。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两个人的目光都移开了。
郑耀先坐下之后,把面前的茶杯挪了挪,让自己的视线更开阔一些。他用余光观察着会议室里的人。钱副局长在翻看一份什么文件,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年纪大了。佐藤正盯着墙上的一幅上海地图看,像是在研究什么。田中在擦眼镜,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工艺品。汪曼春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来回扫,扫到郑耀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明楼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很均匀,肩膀很放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参加例行会议的官员,既不紧张,也不懈怠。郑耀先在心里给他下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简单。能在特高课的会议室里保持这种状态的人,在上海没有几个。
过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山本一郎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军装,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黑领带。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军人,更像一个商人。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比穿军装的日本人更可怕。穿军装的日本人至少还讲一点军人的规矩。山本一郎不讲规矩。他只讲结果。
山本一郎走到桌子的一端,在李士群的正对面坐下来。他的位置和所有人的位置都不一样——他坐在桌子的短边上,其他人都坐在长边上。这样一来,他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脸,而其他人只能看到他的脸。
山本一郎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的目光从桌子左边扫到右边,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移过去。会议室里的空气随着他的目光变得沉重起来。钱副局长翻文件的手停住了。佐藤从地图上收回了目光。田中把眼镜戴上,坐直了身子。
“各位。”山本一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讨论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上海的治安。”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文。
山本一郎继续说:“最近三个月,上海发生了十七起针对日本军人和日本侨民的袭击事件。死了六个日本军人,三个日本侨民。伤了十一个。这是明面上的数字。暗地里,反日传单每个月都在增加。租界里的抗日分子越来越猖獗。游击队在上海周边的活动也越来越频繁。这些事,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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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钱副局长身上。“钱副局长,警察局负责上海的治安。十七起袭击,破了几个?”
钱副局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用手帕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山本课长,我们破了……破了四个。抓了七个人。”
山本一郎说:“四个。十七个里破了四个。剩下的十三个呢?”
钱副局长说:“还在查。线索断了,正在重新——”
“线索断了。”山本一郎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三个月了,线索断了。钱副局长,如果三个月还接不上一条线索,那就不是线索断了,是你的人断了。”
钱副局长的脸白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山本一郎没有继续看他。他的目光转向佐藤。“佐藤队长,宪兵队上个月抓了十二个嫌疑人。审了半个月,最后枪毙了三个,放了九个。那三个人的口供,有什么价值?”
佐藤站起来,鞠了一躬才回答。“山本课长,那三个人招出了两个联络点。我们根据口供去查,联络点已经空了。人去楼空。说明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
山本一郎说:“谁通知的?”
佐藤说:“还在查。”
山本一郎的目光在佐藤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向李士群。“李主任,76号最近在忙什么?”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76号最近在配合特高课查梁仲春的案子。行动处的人大部分都派到租界去了,搜集反日组织的情报。”
山本一郎说:“搜集到什么了?”
李士群说:“几条线索,正在跟进。暂时还没有到收网的时候。”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李主任,76号是汪先生的直属特务机关。特高课对76号一直很尊重。但尊重是相互的。如果76号有什么线索瞒着特高课,那就是不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