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郑耀先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弄堂里路灯昏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远处虹口方向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但很快就消失了。整条弄堂安静得像是屏住了呼吸。
他点了一支烟,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间,让烟雾在黑暗中独自上升。今晚是梧桐里的行动,他在等那边的消息。明楼传递的情报如果及时送达,丁世源应该在九点半之前就撤走了。但如果送信过程中出了任何意外——万祥被巡捕拦住、老周不在店里、丁世源提前出门去了别处——那十点整特高课破门的时候,梧桐里三十二号就会变成另一个关押点。
十点零七分。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声音很轻,隔着好几条街,但郑耀先分辨得出那不是普通的声响——定向爆破的闷音混着手枪速射的脆响,来自法租界边缘方向,正是梧桐里所在的区域。特高课动手了。爆炸声说明他们不是悄悄摸进去的,而是直接炸开了门或者院墙。这既可能是遇到了抵抗,也可能只是山本一郎惯用的突入战术——不给里面的人任何反应时间。
弄堂里有人被这声音惊醒了。郑耀先听到隔壁楼上有人推开窗户,一个女人的声音用苏北话问了一句“啥事体”,没有回应,窗户又关上了。对门万祥的房间灯亮了,很快又熄灭了。万祥知道今晚的事,他不会被吓到,但他一定也在等结果。
十点二十分。弄堂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郑耀先站在窗帘后面,看到一辆日军宪兵队的偏三轮摩托车从弄堂口呼啸而过,车斗里架着一挺轻机枪,机枪手戴着钢盔,枪口斜指天空。摩托车后面跟着一辆敞篷卡车,车厢里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车队没有在弄堂口停留,往虹口方向疾驰而去。这是宪兵队的快速反应部队——松本太郎配合山本一郎调动的增援力量。如果梧桐里三十二号的行动顺利,这些增援部队不需要出动。他们出动说明两个可能:要么特高课扑空了,正在扩大搜索范围;要么他们抓到了人,但这个人很重要,需要立刻转移到更安全的关押地点。
十一点整,郑耀先掐灭了第四支烟。他决定不能再等下去了——明天上午必须和陆汉卿接头,把今晚梧桐里的结果搞清楚。丁世源如果安全撤离,他需要知道撤离后的情况和下一步安排。如果丁世源没撤出来,或者更糟——撤出来了但没有完全离开封锁圈而被后续扫网抓住——那整个地下交通线就必须立刻启动应急剥离程序。每一位和丁世源有过接触的联络点负责人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接到断联指令。
郑耀先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凉水,一口喝完。然后重新在床沿坐下来,检查了一遍手枪的保险,把手枪放在右手边。今晚他不会睡着了。梧桐里的结果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也包括他自己的。如果丁世源被抓,而丁世源知道“风筝”的代号——就像虹口仓库里那位同志一样——那汪曼春和山本一郎手里就会多出另一条关于这个代号的线索。两个被捕人员分别在不同场合提到了同一个代号,山本一郎会立刻把这个线索列为最高调查优先级。到那时候,郑耀先的安全边界将被压缩到极限。
凌晨零点刚过,窗外忽然有了新动静。弄堂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得不快,但也不轻,皮趿拉的石板声在深夜里很清晰。郑耀先从窗帘缝隙往下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靠近他住的这栋楼。此人戴着竹笠,穿着灰布短衫和补丁裤子,左手中指上套着一只发亮的铜顶针箍,脚边影子拖得很长——这是一个裁缝日常装扮,而送信老郭就是这身打扮。
他披上外衣三步并两步下楼,打开门把人让进来。老郭一进门就靠着墙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他从衣襟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小三角的纸片,捏在手里递过去。
“丁世源安全撤出。特高课扑了个空,炸开了梧桐里三十二号的后墙,里面没人。藏在床板底下用以接收死信的一批情报原件已经被丁世源在撤离前全部处理干净——烧的烧,埋在院角树下的也挖出来重新封装带走,没有留下任何字面证据。”
郑耀先展开纸片,上面是陆汉卿的笔迹,钢笔写的,字很密但很清楚:丁已撤,梧桐里三十二号空房,特高课扑空,正在扩大搜索周边三条弄堂。丁目前安置在备用安全屋,但有轻度烧伤——特高课炸墙时波及到了隔壁房间,丁在离开时被气浪灼伤了左臂和背部。伤不致命,但一周内不能行动。虹口仓库目标仍关押在原处,换防规律不变。内部泄密源头暂不明确,正在排查。
郑耀先看完之后把纸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了下去。他把老郭拉到楼梯拐角,低声快速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明天下午两点宝昌路茶馆接头照常,届时他会把完整的侦察反馈和行动初步方案交给陆汉卿;第二,同济药房这条联络线必须立刻清理——汪曼春已经盯上了外线通话记录,药房座机号码在公用电话记录里被圈中,万一情报处派人以搜查违禁药品为名进店翻找,账本里不能出现任何和76号通话有关的记录或可疑通信;第三,丁世源转移到安全屋后必须实行严格隔离,一周内不能安排他与任何其他联络点接触,他的代号从内部通讯录中立刻转为临时冻结,待安全期过后再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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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郭用铜顶针箍在墙上敲了三下,表示这三条全部记下,之后便转身推开后门,闪进漆黑的弄堂岔道——那条岔道直通隔壁巷子,没有路灯。郑耀先把后门关好,又重新回到楼上房间里。丁世源安全了,但代价是特高课已经在法租界边缘炸开了梧桐里的墙面,事情闹得很大。山本一郎不会因为扑了个空就收手,他今晚动用了爆破突入的手段,说明他志在必得。扑空之后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梧桐里周边几条弄堂都会翻个底朝天。那些弄堂里的居民会被盘查,挂在弄堂口的信箱会被逐一撬开,租界当局的抗议不顶用——特高课只要拿到松本的授权,就能在法租界边缘地带执行军事行动。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松本和山本之间的这次配合虽然达成,但其中的协调缝隙已经被验证了。明楼从松本秘书室拿到行动授权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距离特高课实际出发部署至少有三个小时。如果阿四传递得再晚一些,或者万祥今天碰巧不在家,结果就可能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清晨六点,郑耀先洗了把冷水脸就去了76号。进大门的时候门卫还没有换班——还是昨晚值夜班的那两个,其中一个正在打哈欠,看到郑耀先立刻把嘴闭上敬了个礼。院子里三辆卡车还在,车身上的霜比昨天更厚了一些,轮胎底下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办公楼里很安静,清洁工刚开始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他先到行动处,梁仲春还没来。他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把昨晚准备好的一份常规巡查通知放在梁仲春桌上,通知里要求在两天内完成虹口几个军用仓库的物资核查收尾工作,这是给梁仲春提供继续靠近仓库的合法理由。之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必须完成的日常公务——一份武器保养报告需要签字,两份物资调拨单需要复核,还有一份行政科送来的关于会议室修缮的请示。每份文件他都按正常速度批阅,笔迹工整,措辞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