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特高课回到76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郑耀先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开灯。窗外院子里童虎正在和两个二组队员收拾车库门口的油布,马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碎石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把山本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山本说两天之内会给他一个答复。这意味着松本太郎已经默许了山本对海军仓库区的调查,或者说,松本至少没有明确阻止。山本今天拿到签收单照片时的表情不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更像是终于拿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块拼图。
但郑耀先没有因为山本的承诺而放松。他反而比去特高课之前更警觉了。因为今天在会议室里,山本只提了马国良一次,之后就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签收单照片上。以山本的多疑性格,他不应该对马国良的下落如此轻描淡写,除非他已经不需要马国良了——他已经从其他渠道拿到了马国良能提供的全部信息。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山本很可能已经在某个时间点秘密见过了吴天良,甚至见过了汪曼春,并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关于马国良的全部供词。
他拿起电话拨了童虎的内线。童虎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刚从院子里干完活的热乎劲儿。郑耀先让他把提货当天在虹口仓库看到的那几个海军人员的体貌特征尽量回忆出来,写成一份补充材料。然后让童虎通知梁仲春——明天上午两人一起去南市把马国良从诊所转移到浦东,不用等两天之期。马国良之前提到的那包牛皮纸里的东西,和吴天良让他去的码头接头的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这些细节需要尽快核实,而核实之后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把马国良送到陆汉卿手里。
童虎说没问题,明天一早他就开车去接梁仲春,然后一起去南市。
挂了电话之后,郑耀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开始重新梳理“二十箱物资”和“虹口仓库劫狱”这两条线的关系。一开始他以为这是两件完全独立的事。但马国良桌上的淤泥、火柴盒、以及明楼提供的签收单照片,让这两条线越来越像是在某个节点上交汇在一起。那个交汇点就是横浜桥码头。虹口仓库被劫那天,行动组的撤离路线经过横浜桥下游的排水口,淤泥里夹着码头附近河底特有的黑色纤维。马国良去码头送东西,把吴天良给他的东西交给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而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正是之前在76号附近酒馆里出现过的身影。如果灰布长衫在两边都出现了,那这个人既知道仓库劫狱的事,又知道物资转移的事。这两种身份不应该属于同一个人,除非这个人背后的势力同时参与了这两件事。
那么,是谁有能力同时介入宪兵队仓库劫狱和海军仓库物资转移?松本太郎。只有松本太郎有能力协调宪兵队和海军之间的矛盾,也只有松本太郎有足够的权力让吴天良或者汪曼春在76号内部铺设棋子。如果松本是幕后推手,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削弱山本一郎的势力,还是为了在汪伪政权内部清洗某个派系?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郑耀先知道,他现在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因为如果松本真的在下一盘大棋,那这盘棋上的所有棋子——包括汪曼春、吴天良、马国良、甚至梁仲春和童虎——都可能只是用来被牺牲的卒子。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郑耀先就到了76号。梁仲春和童虎已经在行动处办公室等着了,两人都穿着便衣——梁仲春穿了一件灰色棉袍,童虎穿了件旧短袄,看起来像是两个去码头接货的生意人。童虎把写好的海军人员体貌特征补充材料交给郑耀先,字迹潦草但内容详实——三个海军人员,一个戴金边眼镜、个子瘦高,是海军运输部的中尉调度长;两个矮壮的士官,配手枪,全程站在出货区侧面,没有参与搬运,只是看着。金边眼镜的中尉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时在上面写着什么,似乎是在核对装箱清单。
这个细节让郑耀先想起了一件事。昨天明楼提到的那个海军运输部调度次长浅野,也是负责核对物资装运的。如果浅野就是那个金边眼镜中尉,那么明诚通过浅野探听消息的事就需要格外小心——浅野如果参与了截留物资,明诚问他太多反而会暴露明楼的意图。
郑耀先把这个顾虑暂时压下,交代了梁仲春和童虎转移马国良的具体步骤。九点之前去南市老北门,从仓库后门进去,给马国良换一身干净衣服。万祥的黄包车已经停在巷口,让马国良坐万祥的车出城,直接送往浦东指定的安全屋。路程需要经过苏州河上的摆渡码头,那个时间点的渡轮上有日军临时检查站。不要走渡轮,走下游的渔船渡口——渔船渡口没有固定检查站,而且渔船渡口的船工是一个认识万祥的老头,给点钱就能不登记直接过河。如果路上遇到巡捕或者特高课的人盘查,就说马国良是得了传染病的亲戚,要送到乡下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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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春把郑耀先的话全部记在脑子里,没有往纸上写一个字。童虎把汽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换了便衣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快,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做了很多次的动作。郑耀先站在办公室窗前目送梁仲春和童虎的车驶出76号大门,街上一切正常。院子里童虎留下的二组队员正在给卡车做例行的防冻检查,行政科的人在门口打卡,李士群的车刚进院。
十点,郑耀先去了李士群的办公室。李士群正在看山本发来的正式通知——特高课已经启动了对横浜桥码头及北四川路海军仓库区的联合调查,要求76号派行动处配合外围警戒。李士群把通知递给郑耀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松了口气的轻松,也有一种山雨欲来的警觉。他看着郑耀先说,山本这次是铁了心要跟海军的人碰一碰了,松本那边虽然没有公开表态支持,但也没有阻止——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郑耀先接过通知看了一眼,问李士群外围警戒由谁带队。李士群说让梁仲春去,反正他对虹口那片熟门熟路。郑耀先告诉他,梁仲春上午在外面执行别的任务,下午才能回来。李士群想了想,说外围警戒让童虎去也行,反正只是维持周边秩序不让人靠近仓库区。
十一点,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明诚的声音。明诚说经济司今天上午收到一份正式的公文,是松本太郎的办公室签发的。公文要求经济司在下周一之前提交一份关于兴隆货场未来半年物资调度计划,这份公文附带了一份清单,清单上列了一批特别标注的物资编号。明诚核对了这些编号——其中有一部分正是那批在安亭丢失的特高课通讯设备对应的后续维护和调度预案。如果这批设备根本没有到达目的地,松本已经知道并且准备把它们作为经济司下一阶段需要调度的物资来源。这份公文很可能是松本在为追回这批设备做铺垫,暗示他已经知道设备的去向。
郑耀先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松本签发这份公文的时间点非常微妙——在山本启动对海军仓库区调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意味着松本不是在山本开始调查之后才被动应对的,而是他早就知道这批设备会被截走,或者说他本来就默许甚至指使了这件事。但松本现在又通过正式公文要求经济司配合物资调度,等于是在给山本一个台阶下——这批物资被“追回”之后,将纳入经济司的正常调度体系,作为明年采购计划的一部分重新分配给特高课。松本不想搞垮山本,他只是想把山本的势力压缩在可控范围内,同时让海军方面在这次物资转移中占到足够的便宜。
郑耀先对着话筒说:“明秘书,我知道了。经济司那边该怎么回复就怎么回复,按正常流程走。那份清单上的物资编号,先纳入明年的调度预案里,但暂时不做实际安排——等山本那边调查结束再说。”明诚说了声明白,然后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之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松本的这封公文让他看清了整个事件的大致轮廓。二十箱物资确实是被海军截走的,海军运输部在虹口仓库出库时就盯上了这批物资。提货当天那几个海军人员在现场就是为了确认物资编号和数量,然后通过横浜桥码头的转运渠道把二十箱物资送到了北四川路海军仓库。整个过程中有人在虹口仓库内部给了海军人员一份完整的物资清单,这份清单上特别标出了那十箱特高课专用加密通讯设备,所以海军只拿走了最值钱的那部分。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吴天良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如果海军是主谋,吴天良作为情报处的人,为什么要帮海军做事?情报处归汪曼春管,而汪曼春最近一直在咬明楼。海军和汪曼春之间没有明显的利益交集。除非吴天良不是在帮海军,而是在帮一个能同时指挥海军和情报处的人。
这个人就是松本太郎。松本的情报网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庞大。他能同时操纵海军物资运输渠道和76号情报处的情报资源,甚至能通过某种方式对特高课的调查进度施加影响。如果松本和汪曼春之间有直接的合作渠道,那就意味着汪曼春之前申请特高课监听权限被山本拒绝之后,转而投靠了松本。她通过松本的关系拿到了她想要的监听设备或者其他情报资源,而作为交换,她把吴天良作为一颗棋子借给松本使用,帮助松本完成了对特高课物资的截留。
这个推理如果成立,那汪曼春和松本之间的合作就不是郑耀先之前估计的那种松散的关系,而是一种有共同目标的、有一定深度的捆绑。汪曼春的目标是查出76号内部的潜伏人员——也就是“毒蛇”和“风筝”;松本的目标是在上海日军势力范围内巩固自己的平衡霸权,而山本一郎是他需要打压的对象。通过帮助汪曼春查出潜伏人员,松本可以削弱汪伪政权内部不被他控制的特务力量;通过截留山本的重要物资,松本可以提醒山本——你的地盘不只有宪兵队。这两个目标并不冲突,反而可以互相借力。
郑耀先睁开眼睛,走到铁炉旁边,把火柴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二十箱物资的下落已经不再是核心问题。核心问题是汪曼春现在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毒蛇”和“风筝”的情报?她是否已经通过松本的渠道获得了比特高课监听设备更先进的监听手段?以及明楼是否知道松本和汪曼春之间的这层关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明诚的号码。这次他没有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直接说:“明秘书,有一件事需要当面告诉明先生。今天下午五点,老地方见。另外,今天下午你见到明先生的时候,告诉他一句话——松本和情报处之间有一条直接的合作渠道,请他务必留意。”
电话那头的明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会转达。下午五点见。”挂断电话之后,郑耀先把写有吴天良名字的便签纸折好放进铁炉里,划了一根火柴扔进去。纸条在火光中卷曲,火焰把吴天良三个字烧成灰烬。他关上炉门,开始整理今天必须完成的日常工作,等待着下午和明楼的会面。这不再仅仅是押运物资丢失的调查,而是松本和山本之间派系斗争的外围延伸,而他必须在这个缝隙中找到把汪曼春的攻击挡回去的方法。
从特高课回到76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郑耀先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开灯。窗外院子里童虎正在和两个二组队员收拾车库门口的油布,马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碎石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把山本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山本说两天之内会给他一个答复。这意味着松本太郎已经默许了山本对海军仓库区的调查,或者说,松本至少没有明确阻止。山本今天拿到签收单照片时的表情不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更像是终于拿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