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纸上的空名

郑耀先抬手推开特高课小会议室的木门。

屋内气氛凝滞得没有一丝活气。

山本端坐主位,低头凝神翻看手中文件,眉眼低垂,看不出半点情绪。

明楼坐在侧边固定的位置,跟前空空如也,没有平日会客的茶杯。他双手交叉平放桌面,修长的指节分明凸起,姿态端稳沉静,周身气场淡然松弛,仿佛眼前所有事都与自己无关。

明诚肃立在明楼身后半步的位置。往日随身的公文包已然换下,手里紧攥着一只牛皮纸文件夹,指腹死死扣着边缘,比寻常时候紧绷不少,透着无声的戒备。

窗边,野口侧身而立。瞥见郑耀先进门,他微微抬眼,朝着桌旁空置的座椅轻抬下巴,示意他落座。

郑耀先步履从容,走到明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桌面规整摆着三份文件,错落排布成一个三角,如同三局对峙的棋子,暗藏交锋。

最上方,是法租界巡捕房抄录的竹行出入台账;左侧,是钱阿发上午在特高课审讯完毕、签字画押的口供笔录;右侧,正是郑耀先昨日连夜撰写上交的巡河报告。

三份物证,三条线索,死死圈住今日整场对峙的核心。

良久,山本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在郑耀先与明楼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审视与试探。

他拿起那份竹行记录,翻折到关键页面,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感,缓缓念出内容。

“蒋洪根,竹行正式登记船工姓名。自去年十月至今年二月,在册运竹船次共计四十七次,船号沪竹三七。登记住址为竹行后院集体宿舍,无家属登记在册。”

念完这段登记信息,山本随手放下台账,转而拿起旁边的口供笔录。

“钱阿发今日上午供述,他曾在行动处听童虎提及竹行蒋洪根。童虎直言,此人常年替城北多家药房暗中运送私货,且手握一条专属隐秘航线,可从苏州河直通南市地界。”

他指尖重重点在笔录字迹上,沉声补充:“以上,是钱阿发的原话。”

山本将两份文件并排对齐,指尖死死按住纸上 “蒋洪根” 三个字,目光锐利如刀。

“竹行官方记录,有此人在册。行动处人员口供,有此人线索。恒丰桥巡查水域,航线恰好通往南市。桩桩吻合,未免太过凑巧。”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明楼眉眼微垂,静坐不动,一言不发。

郑耀先同样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几秒的沉默,像无形的张力,压得满室窒息。

山本见二人皆不开口,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道:“今日请二位前来,就是要一个合理解释。”

“行动处早已知晓蒋洪根此人,为何从未有任何人上报备案?钱阿发供出的线索,与竹行官方记录完全吻合,却和行动处昨日的巡查说辞处处相悖。郑副主任,你先来作答。”

郑耀先闻言,从容伸手拿起桌上的巡河报告,慢悠悠翻开自己亲笔撰写的页面。

目光淡淡扫过全文,确认无误后,他轻轻将报告放回桌面,动作舒缓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回山本课长,蒋洪根这个名字,我今日也是第一次听闻。”

山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紧紧锁定他。

郑耀先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继续解释。

“钱阿发笔录中所言,是听童虎私下闲谈提及。童虎任职行动处三组组长,专职外勤追捕、案犯审讯,从不对接码头航运、物资稽查。”

“他在外勤途中听闻的闲散人名、零碎传闻,数不胜数。行动处每日经手的各色人员、线索传闻,少说也有数十条,不可能逐一登记上报。”

“倘若但凡听过一个名字、一句闲话便要层层报备,七十六号全员终日无需办案,只需伏案誊写名单便可。”

山本眸光发冷,冷声追问:“既然是无关紧要的闲话,为何钱阿发知晓,你这位副主任却一无所知?”

“道理很简单。” 郑耀先坦然对视,语气坦荡无波。

“钱阿发本就是童虎手下组员,朝夕相处,私下听闻闲谈再正常不过。行动处层级分明,组员私下听闻的零碎传言,本就没有必须报备副主任的规矩。”

“更何况,山本课长比我更清楚钱阿发的为人。昨夜他尚且敢在七十六号内部墙缝私塞密条,暗传‘药已过河,竹行蒋’的情报。”

“他手握线索,从不走正规报备流程,只敢暗中私传,足以证明他自己也清楚,这些来路不明的消息,见不得光、经不起查。”

山本没有接下这番话里的暗机,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明楼。

“明顾问,竹行全套记录,由你的人从巡捕房调取移交。昨日你主动彻查竹行物资,今日便查出蒋洪根这条关键线索。你对此人,知晓多少?”

明楼微微抬眼,视线轻扫桌上的台账,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知晓的所有信息,尽数写在这份纸面之上。”

“蒋洪根在巡捕房竹行登记在册,有正规船工备案、完整航行记录,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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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次船次,全程登记为运输竹料,无任何一次被巡捕房标记可疑、违规。巡捕房核查商户,只看备案合规与否,从不深究底层雇工个人底细。单凭记录,他就是一名合规合法的普通竹行船工。”

“普通船工?” 山本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浓重的质疑,“既然是安分守己的普通船工,为何特高课刚刚着手核查,竹行便立刻闭门歇业、人去楼空?”

“商铺歇业,缘由繁多。” 明楼应对从容,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