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江面起了大雾。
白茫茫的雾气顺着苏州河一路漫进城里,层层叠叠铺开,将七十六号整座院落、外头的街道马路,全都笼进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远处市中心的钟楼只剩下半截模糊轮廓,沉闷的钟声穿透浓雾传过来,像是被水汽泡得发闷,厚重又迟缓,一声接着一声,落在寂静的清晨里。
郑耀先立在办公室的窗前,静静站了十几分钟。
他借着这片刻安静,将今日所有棘手事宜,按照轻重缓急,在心底一一排布清楚。
第一件,南市沈鹤年诊所。昨晚他送出预警情报,只要组织同志顺利取到,今日上午必然会着手转移、清理隐患。
第二件,汪曼春的私线。两人约好今日午后在城隍庙后街碰面,事关小江北的下落。
第三件,特高课的差事。阿四的线索不能断,必须稳步跟进,按时给野口交付调查进展,稳住日方的视线。
思绪梳理完毕,郑耀先转身落座,叫来梁仲春,细细交代了上午的安排。
他开口叮嘱:“你今天上午正常带队点名,把近日的外勤汇总整理好,送去特高课交给野口。关于阿四的内容,不用写得太细,一笔带过即可。”
“只写已接触线人,线索指向十六铺、董家渡一带,不必标注具体人名、细节,避免日方抓着小线索过度深挖。”
紧接着,他又布置了第二项任务。
“童虎那边,照旧让孙强早晚送流食过去养伤。另外让孙强顺路绕一趟南市董家渡。”
“只在大桥桥面走走看看,不许靠近桥下的沈记诊所。重点观察四周动静,看看有没有陌生面孔、便衣蹲守的痕迹,看完立刻折返,不要多做停留。”
梁仲春听完,心里难免顾虑,皱着眉问道:“山本已经把诊所的排查权划给野口了,咱们现在派人过去,万一撞上特高课的人,怕是会惹麻烦。”
郑耀先神色平静,淡淡解释。
“不会出事。孙强只在桥面观望,不踏足诊所片区,不算越界。真要是偶遇野口的人手,就随口托词,说是替你去董家渡老药铺抓药,顺路路过。”
“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事,野口素来爱面子,不会为此斤斤计较。”
梁仲春心里踏实下来,应声领命,转身下去安排了。
办公室再度安静,郑耀先静坐了一刻钟。
窗外的浓雾稍稍散去一些,视野比先前清晰几分。他换了一身朴素的旧棉袍,装束普通低调,看不出半点七十六号高官的模样,独自出门。
他没有直奔城隍庙,而是先绕去了十六铺码头外围。
今日的码头,比往日更加嘈杂混乱。江上大雾尚未散尽,朦胧水汽笼罩江面,密密麻麻的驳船挤靠在一起,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划破晨雾,轰鸣不止。
江岸堆着高高的货垛,全都盖着厚实的油布,遮挡露水湿气。一众码头苦力踩着晃悠的跳板,来回搬运沉重的麻袋,粗犷的号子声、脚步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烟火气与紧张感交织。
郑耀先站在码头北侧的茶馆门口,没有进店。
他抬眼望向码头后街的棚户区,整片低矮的房屋被残余雾气笼罩,朦朦胧胧,根本分不清街巷排布,更看不清哪家是住户、哪家是作坊。
他顺着码头外围的西侧街道缓步前行,最终在一家麻绳铺子门口停下脚步。
小店简陋老旧,门口堆放着一捆捆粗细各异的麻绳、棕缆,风吹日晒,泛着陈旧的暗黄色。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年迈老头,正低头慢悠悠搓着麻绳,动作迟缓,神情木讷。
郑耀先抬步进店,开口道:“老板,拿一捆三股细麻绳。”
老头闻言抬头,随手从一旁抽出一捆规整的细麻绳递过来。
郑耀先付了钱,将麻绳夹在腋下,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状似随意地开口打听。
“老板,想问个事。后街有个以前专门跑腿传信的人,现在在码头摆摊卖烟,姓江,您可认得?”
老头手上搓绳的动作没停,抬眼打量了郑耀先两眼,低头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后街姓江的有两户人家。你说的,是不是左眉毛上带一道疤、走路外八字的那个后生?”
郑耀先眼神微定,应声:“就是他。”
“那人外号小江北。”老头淡淡说道,“他早就不卖烟了,卖烟的是他弟弟。这阵子他很少来码头晃悠。”
“他家住在后街最末尾,靠着河边那间小屋,门口常年挂着一串破旧渔网,很好辨认。”
说完,老头不再搭话,自顾自低头搓着手里的麻绳。
郑耀先道了声谢,夹着麻绳走出小店。
他心里清楚,汪曼春特意约在城隍庙后街碰面,足以说明两点。要么她笃定小江北今日不在十六铺家中,要么她刻意避开十六铺,不愿在码头片区动手,生怕惊动特高课的眼线。
既然汪曼春早有布局,他没必要画蛇添足前去后街踩点,露面越多,破绽越多。
他转身离开十六铺码头区,一路朝着城隍庙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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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路过一家临街点心铺,他随手买了两个热包子,边走边吃,吃完将油纸揉成团,精准丢进路边垃圾桶,动作自然随意,看不出半点异常。
抵达城隍庙时,刚好过了正午。
庙前的广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摆摊卖香烛、梨膏糖、零食小吃的商贩一字排开,还有摆摊算命、讨生活的路人,挤得满满当当,喧嚣吵闹。
郑耀先避开喧闹的前街,径直绕往清静的后街。
这里和前街截然不同,鲜有游客,街道安静许多。两侧大多是旧书摊、旧货杂货铺,零星三三两两的行人缓步路过,氛围松弛。
走到街中段的旧货摊前,他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多时的汪曼春。
今日的汪曼春换了一身装束,一身素雅的灰蓝色棉旗袍,外头罩着一件黑色呢料短外套,头上未戴帽子,乌黑的头发尽数束起,看着低调寻常,混入人群毫不起眼。
她手里捏着一块老旧怀表,佯装翻看品相,余光一直留意四周动静。看见郑耀先走近,她没有出声招呼,依旧立在摊前,不动声色。
郑耀先缓步走到她身侧,同样低头看着摊上的旧物件,装作挑选旧货的模样。
守摊的是个耳聋的老者,只顾低头打磨一把生锈的旧铜锁,对周遭的人和事全然不理,正好给两人留出了隐秘交谈的空间。
四周无人留意,汪曼春压着极低的嗓音,快速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