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提着两只竹篮踏进沈府后厨,后腰别着拿粗布缠了三圈的大勺。
案板旁坐着个胖老头,手里攥把蒲扇,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他是沈府掌勺二十年的老刘。老爷花了二十两定金请个黄毛丫头来压他的灶,老刘一宿也没睡踏实。
“苏老板?”老刘拿蒲扇指了指墙角的空菜筐,“不巧,今早采买的车翻在半道上。就剩这几样,你看着办吧。做不出来,趁早去前头跟老爷退钱。”
苏半夏把竹篮搁在案上。
二十两定金已经进了账箱,尾款还有三十两。退钱?门都没有。
她走到墙角,掀开盖在筐上的湿布。
里头躺着两条草鱼,三斤五花肉,几把刚摘的菜心,角落里还扔着一堆剔下来的猪骨和碎肉。料是好料,就是被随便堆着,瞧着寒酸。
老刘等着看她抓瞎。一个开小饭馆的厨娘,缺了大料,还能凭空变出席面来?
苏半夏拎起一条草鱼,啪地拍在案板上。
“鱼背片肉做溜鱼片,鱼骨和鱼头下锅熬白汤。五花肉取方正的做红烧,边角碎肉剁成泥,酿进菜心杆子里。”她转过身,把菜刀往老刘面前的砧板上一剁,“刘师傅,发什么呆?去把猪骨敲开焯水。灶上的火还没起呢。”
老刘手里的茶缸子晃了一下,茶水险些洒在手背上。
这丫头片鱼的手法极快,刀刃贴着鱼刺滑过去,刺上没留半点肉星子。行家一伸手,老刘心里犯了嘀咕,面上却挂不住:“我是府里的大厨,你使唤我?”
“沈东家包了席,这厨房今天我说了算。”苏半夏头也不抬,手腕一翻,鱼肉成了薄片,“你要是不想动,我现在去前头请沈东家来敲骨头?”
老刘脖子一梗,到底没敢去触老爷的霉头,骂骂咧咧地放下茶缸,拎起肉斧去院里剁骨头。
后厨热气腾了起来。
大勺在苏半夏腰后拱了拱:“这老头火气挺旺,拿来烧灶正好。”
“闭嘴。”苏半夏拿手肘撞了它一下。
眼看日头升到头顶,前头宾客落了座。沈府的管事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小盒。
“苏老板,这是老爷托人从西域捎回来的奇香,金贵着呢。”管事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包暗红色的粉末,“老爷交代了,待会儿那道主菜红烧肉出锅前,必须撒上一勺。”
老刘凑过来瞧了一眼,吸了吸鼻子:“哟,万香阁的顶货。苏老板,这东西一两就要五两银子,你那小店没见过吧?”
苏半夏没接话,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丁香混着肉桂味直冲脑门。可吸到最后,鼻腔底端却泛起一股子阴沟里的烂泥气味。
这味儿她太熟了。
苏半夏拿竹签挑了一指甲盖的红粉,转身弹进旁边烧热的清油锅里。
刺啦。
油面翻滚,没有散出香味,反而冒出一串细小的黑泡。黑泡一破开,锅底沉下一层死灰。
左腕上的黑鳞隔着衣袖硌了她一下。胃里那股饥饿感又开始翻腾了起来。
苏半夏啪地合上木盒,顺手塞进自己装调料的竹篮底下:“这料坏了,不能用。”
管事急了:“胡说八道!这可是我昨儿个刚从万香阁原先的伙计手里买来的,怎么会坏?”
“我说不能用就不能用。”苏半夏拿起锅铲,把那锅试过料的油倒进泔水桶。
老刘把抹布往案上一摔:“我看你就是心虚!没见过好东西,怕掌握不好火候砸了招牌,故意拿老爷的香料当筏子!”
“苏老板,误了吉时,你担待得起吗?”管事伸手就要去抢竹篮。
苏半夏横过长柄大勺,铁勺沿直接抵在管事胸口。管事被撞得骨头生疼,连退了两步。
“吵什么吵?”
沈东家背着手跨进门槛,胖脸拉得老长,“客人都坐齐了,菜呢?”
管事立刻抢上前:“老爷,这苏老板非说您买的香料坏了,压着主菜不肯出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