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市井之眼
公元前613年,秋,郢都。
天还没亮透,一层灰白色的、湿漉漉的晨雾,像巨大的、半透明的纱幔,笼罩着整个郢都。
宫殿区还在昨夜的死寂中沉睡,但靠近城墙根的“蒲胥之市”一带,却已窸窸窣窣地苏醒过来,开始了一天最早的交响。
“咣当——咣当——” 那是挑水夫沉重的木桶,磕在青石板或泥地上的闷响。水是从江边或井里打来的,洒出来一些,在雾气和微光中,润湿了干燥的地面,留下深色的痕迹。
“噼啪……噼啪……” 临街的简陋屋舍里,传出妇人吹燃火绒、点燃灶膛里柴草的声音,紧接着是干柴爆裂的脆响。很快,一缕缕或青或白的炊烟,便从大大小小的屋顶、棚子上方挣扎着升起,融入更庞大的晨雾里,带来烧秸秆的焦香和煮食的隐约水汽味。
“吱呀——嘎——”
是店铺开始卸下夜间挡门的厚重木板。声音干涩,带着木材摩擦的抗议,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老远。
“咳!咳咳……” 早行的商贩推着吱吱扭扭的独轮车,或是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从四面八方的小巷汇向市场方向。压抑的咳嗽声,沉重的喘息声,草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车轴缺油转动的呻吟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激昂,却充满了粗粝的、顽强的生命力,像大地在沉睡一夜后,缓缓舒展开筋骨的呻吟。
这才是郢都真正的脉搏,不在巍峨的宫墙内,而在这些狭窄、潮湿、气味复杂的街巷与市集中。
太阳终于费力地爬升了一些,驱散了些许雾气,“蒲胥之市”便彻底活了过来。
这里没有整齐的规划,摊位沿着泥泞的道路两侧蔓延,人、畜、车混杂,喧嚣鼎沸。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头晕:刚出笼的蒸饼的麦香,煮豆羹的咸鲜,鱼肆飘来的浓烈腥气,牲口市那边随风送来的粪便和草料味,草药摊散发的苦涩清香,还有无处不在的人体汗味、尘土味、牲畜体味……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呵斥声、笑骂声,用的是地道的楚语,音调起伏大,有些词句的发音与中原的“雅言”相去甚远,外邦人初来乍到,多半听得云里雾里。
“鬻(yù,卖)茅嘞——上好的青茅——祭神缩酒最灵验——”
“新下的菱角——水灵灵的——”
“跌打损伤——风寒湿痹——祖传膏药——药到病除——”
“看看这葛布——吴越来的细货——穿着凉快——”
市集大致有些分区,但界限模糊。“百工市”那边,摆满了各式器物。**彩绘漆耳杯**、**双层漆奁(lián,妆盒)**(湖北省博物馆、荆州博物馆藏有大量精美楚国漆器)陈列着,红黑二色为主,绘着繁复的凤鸟、卷云、狩猎纹样,鲜艳夺目,一看就不是平民用得起的物事。织物摊上,有轻薄的**楚绸**,也有厚实挺括、织着菱形连续花纹的**菱纹绨(tí)**,还有从吴越之地贩运来的、纹理格外细腻的**细葛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铜器摊前围的人多些。**楚式铜镜**(多见山字纹镜、蟠螭纹镜,河南博物院、湖北省博有藏)背面的纹饰神秘精美,引得爱美的妇人驻足流连;**带流铜鼎**(方便倾倒液体的炊器)、**铜匕(勺)**、铜削刀等日常用具,则更受普通家庭主顾的关注。
“山货市”气味更冲些。各种晒干的草药捆扎成束:利尿的**泽泻**、开窍化痰的**菖蒲**、芳香辟秽的**兰草**……更多的是兽皮。**鹿皮**柔软,**麂(jǐ)皮**细腻,**狐皮**华丽。几张火红色的狐皮尤其显眼,毛色油亮,保存完好。旁边还挂着风干的野雉、野兔,滴着少许油脂。
角落里,还有个不起眼但生意不绝的摊位,卖的是祭祀和巫术用品。成捆的**苞茅**堆得像小山,这是楚国祭祀缩酒仪式不可或缺的圣物。还有**桃木削成的小人**(用以辟邪或诅咒)、**五色丝线**(用于“结言”巫术,将誓言或诅咒与丝线结合,赋予神秘力量),甚至有一些画着古怪符号的**兽骨**或**龟甲**。摊主是个干瘦沉默的老者,眼神幽深,只在收钱时抬眼看一下,并不多话。楚人“信巫鬼,重淫祀”,民间对此类物事的需求,远比中原各国旺盛。
在这片混杂着生计、欲望与原始信仰的喧嚣中,养由基蹲在“山货市”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旧麻布,上面整齐地摆着他的货物:一张完整的、毛色如火、毫无杂质的**狐皮**,箭孔巧妙地隐藏在眼眶部位,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足见猎手技艺之精湛;两只羽毛斑斓、颇为肥硕的**野雉**,用草绳拴着脚;还有三张处理得干净柔软的**鹿皮**。货物不多,但品相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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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由基本人,则靠坐在身后一段半朽的木桩上,手里拿着一块粗葛布,正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张**桑木弓**。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弓背被手掌和汗水反复浸润摩挲,呈现出深沉的紫褐色,光滑油润。弓弦是上好的牛筋鞣制,绷得紧紧的,微微反光。
他约莫二十岁年纪,身材精悍,像一株长在岩石缝隙里的青松,不很高大,却结实挺拔。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雨淋铸就的黝黑,脸上线条分明,下颌绷着一道坚毅的弧线。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尤其是右手食指、中指和虎口处,那是常年引弓留下的印记。他穿着一身自织的葛布衣裳,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打着同色布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衣服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也服帖利落。
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低垂着,落在自己的弓上,平静无波,像深秋的潭水。只有当有人靠近他的摊位,或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拥挤的人流时,那平静之下才会倏地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能让人感到莫名的寒意——那是长期在危机四伏的山林泽莽中生存,淬炼出的对周遭环境的本能警觉。
他不吆喝,不问价,只是安静地擦着他的弓,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只有当有人驻足打量他的皮货时,他才抬起眼,简短地回答两句,声音低沉,带着郢都郊野的土音,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几个半大少年在市集里追逐嬉闹,跑过他摊位前时,其中一个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蚁鼻钱**——长时间以来都是楚国最通行的铜币,形如海贝,小巧,上面有像蚂蚁又像鬼脸的抽象文字,中间有孔,可以用绳串起来。少年将铜钱高高抛起:“接着!”
铜钱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养由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扰,擦拭弓背的手微微一顿。他头也没抬,甚至目光都没离开手中的葛布,只是穿着草鞋的右脚尖,看似随意地在地上一拨、一挑。
一颗鸽子蛋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石子,被他脚尖精准地挑起,“嗖”地一声,激射而出!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属撞击声。
那枚尚在空中的蚁鼻钱,被石子正中中心方孔边缘,巨力撞击下,改变了方向,像颗小流星般斜飞出去,“夺”地一声,深深嵌入了斜对面一个卖草鞋的老汉摊位的支撑木柱上,入木足有三分!钱币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嗡余韵。
抛钱的少年张大了嘴,愣住了。他的同伴们也呆在原地。附近几个注意到这一幕的行人、摊贩,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依旧低头擦弓的年轻猎户。
养由基却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他放下葛布,用手指轻轻拂过弓弦,试了试张力,然后重新将弓抱在怀里,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态,对周围的惊愕目光置若罔闻。
*(卖草鞋的老汉嘟囔着,费力地用削刀去撬那枚铜钱,嘴里叨咕着“晦气”。少年们一哄而散,跑远了还在回头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