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老周欲言又止的表情,想到了小余瞬间变了的脸色,想到了系统里那些诡异的入住记录。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眼前,缺少的只是把碎片连起来的那根线。
深夜十一点,便利店的店员开始收拾门口的桌椅。陈安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站起身,穿过马路回到酒店。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动门开关的嗡鸣声。他走进电梯,按了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在为他引路。陈安站在走廊入口,看着尽头那扇紧闭的门。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他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到401门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上没有挂“请勿打扰”的牌子,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光,像是房间里的台灯被调到了最低的亮度。陈安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正准备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来电号码,只有一行字:
“别回头。他在你身后。”
陈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这时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近,近到像是有人在贴着他的后颈呼吸。那呼吸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陈安在401门口闻到过的那种香味。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抖,久到眼眶发酸。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
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的消防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悬浮在黑暗中的眼睛。陈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去看手机。那条短信还在,但号码栏里原本空白的区域,此刻赫然显示着一个四位数。
401。
他的手猛地一抖,手机从指间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屏幕朝下扣在地面上,微弱的光从边缘渗出来,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陈安蹲下身去捡手机,膝盖弯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门缝里伸出了一根手指。
苍白的、细长的、女人的手指,从门缝底部缓缓地伸出来,指腹贴着地面,像是在摸索着什么。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门缝透出的微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陈安一把抓起手机,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过那条走廊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按下电梯按钮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四楼下到一楼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酒店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浑身冷汗,膝盖软得像灌了醋,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蹲在路边干呕了好一阵,直到胃里翻涌的感觉慢慢平复下去。然后他直起身,抬头去看四楼。
401的灯亮了。
不是台灯那种昏暗的光,而是日光灯管那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光。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透过那道缝隙,陈安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睡裙,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楼下的他。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陈安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小跑,鞋底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那个地方,越远越好。他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员工宿舍在三楼,老周给他留了床位。他摸黑上了楼,用钥匙打开门,摸到床铺,一头栽倒下去。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也没有再醒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周打的。最后一条是语音消息,陈安点开,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疲惫:“陈安,你昨晚是不是又去401了?我跟你说过别住那间房的。你来酒店一趟吧,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陈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尘的吊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服,走出了宿舍的门。
他要去401。
但不是今晚。
他需要先弄清楚,那间房里到底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