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整栋写字楼只剩下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周报,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四周安静得不正常,连主机运转的嗡鸣声都被放大了数倍,像是某种巨型昆虫在机箱里筑巢。窗外的城市夜景被浓雾吞没,玻璃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面色青白,眼袋发黑,和这栋楼里加班的所有社畜没什么两样。
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最后一罐咖啡,拉开拉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就在这时候,走廊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不是普通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厚重、更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布鞋在瓷砖上行走。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缓慢而均匀,一步一步接近我所在这间办公室的门口。
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一分。这个时间点,整层楼应该只有我一个人。二十一楼,市场部所在的楼层,白天都没几个人愿意来,更别说凌晨两点。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我盯着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等着看是谁。透过模糊的玻璃,我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门外,轮廓模糊,一动不动。几秒钟后,门被推开了。
“李昂?你怎么还在加班?”
来的人是我认识的。准确地说,是我认识的一张脸。张伟,同部门的同事,工位就在我右手边第三个。他穿着那件永远皱巴巴的深蓝色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那种我见过几百次的疲惫笑容。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有两罐咖啡和一个饭团。
“你怎么来了?”我问,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家吗?”
张伟耸了耸肩,走进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我莫名觉得那声响在耳朵里停留了很久,像是有回音。“在家也睡不着,想着周报还没写完,干脆过来弄完算了。反正我家离得近。”他把塑料袋放在自己工位上,从中抽出一罐咖啡,朝我晃了晃,“要不要?我买了两罐。”
我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已经喝了大半的咖啡,摇了摇头:“谢了,我还有。”
张伟没有多说什么,拉开自己工位上的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发出的声响和白天一模一样——那张破椅子一直有个毛病,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张伟抱怨过很多次要换椅子,但行政那边一直拖着没给换。
一切都很正常。
我本该觉得正常的。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周报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修修改改。张伟那边也响起了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和他平时打字的速度差不多,不紧不慢,中间偶尔会有几秒钟的停顿,像是在思考措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不是那种因为空调温度太低而产生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我,把我的体温一点一点吸走。
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张伟那边看了一眼。
他还在打字,背对着我,姿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噼里啪啦的声响,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缓慢、更有节奏的敲击,每一次按键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力度,像是用手指在用力戳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嗒、嗒、嗒。
那声音让我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是一种本能层面的警觉,在我能理性分析之前就已经拉响了警报。
“张伟。”我叫了他一声。
键盘声停了。
“嗯?”他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带着点鼻音,像是有点感冒的样子。
“你周报写得怎么样了?”
“快了。”他简短地回答,然后键盘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种缓慢而用力的嗒嗒声。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试图说服自己只是加班太晚产生了幻觉。人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本来就容易出现各种奇怪的感受,这是常识。我见过连续加班三天出现幻视的程序员,也见过因为睡眠不足总觉得有人在身后跟着自己的设计妹子。和他们比起来,我只是觉得同事打字的声音有点奇怪,这实在不算什么。
但我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透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不断吸收热量。我的手指开始发僵,指尖触碰到键盘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寒意从按键上传导过来。
我又看了一眼张伟。
他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我,面对着电脑屏幕。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显示器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各自工位上的一小片区域。他的脸完全隐藏在阴影中,我只能看到他肩膀的轮廓和不停敲击键盘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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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他的手指。
我盯着张伟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张伟是个左撇子,他打字的时候习惯用左手主导,尤其是敲空格键的时候,一定会用左手拇指。这件事我在无数个和他一起加班的夜晚都观察过,从来没有例外。但现在,他在用右手敲空格键。不,不只是空格键,他在用右手完成所有的打字动作,左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的后背贴上了椅背,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张伟。”我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几乎是气音。
键盘声停了。
“怎么了?”他还是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带着那种我熟悉的鼻音。
“你什么时候变成右撇子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听到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运转,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然后张伟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我听来却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敲响了寺庙里的大钟,声音在我脑子里来回震荡,久久不散。那不是张伟的笑声。张伟的笑声是那种有点沙哑、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声,我听过他因为项目搞砸而苦笑,也听过他因为讲了个冷笑话而讪笑,每一种我都记得很清楚。
但这个笑声不一样。它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活人发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段录音经过降噪处理后直接灌进了我的脑子里。
笑声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张伟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你说得对,我应该用左手的。”
他开始用左手打字。
嗒、嗒、嗒。
这一次的节奏完全不同了,快了很多,力度也大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撕下了伪装,开始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的本性。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敲击我的心脏。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
我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抖得太明显,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的腿在发软,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使不上劲。但我必须走。我必须现在就走,立刻就走,从这个办公室里走出去,走到电梯那边,按下一楼的按钮,离开这栋楼。
我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张伟的方向。
他还坐在那里,背对着我,左手疯狂地敲击着键盘。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我的手机、我的钥匙、我的钱包,全部塞进裤兜里。背包不要了,电脑不要了,外套也不要了,那些东西都不值得我多花一秒钟去拿。
我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这时候,键盘声突然停了。
我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我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连空调外机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我听到了椅子转动的声音。
吱呀——
那是张伟那张破椅子发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此刻这声响在我听来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打开一扇不应该被打开的门。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脖子像是生锈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转过去。
张伟转过了椅子,面朝着我。
办公室里的光线太暗了,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我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黑色人影坐在椅子上,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我。
然后他开口了。
“李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张伟身上听到过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把“善意”这两个字做成了一张面具,然后戴在了一个根本不是人类的东西脸上,“你还没写完周报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电梯口的。
那三十多米的走廊,每一步都像是在流沙里跋涉。我没有回头看,但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那种目光不是落在我的后背上,而是直接穿透了我的皮肤和肌肉,贴在我的骨头上,又冷又沉。
走廊里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灭了,整条走廊黑得像是一条通往地底的隧道。但我顾不上这些,我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脚下的路,几乎是跑着冲到了电梯间。
然后我看到了电梯。
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安静地闭合着,上面的楼层显示器亮着红色的数字——21。就在这一层。
我犹豫了零点几秒。这个时间点,电梯为什么会停在这一层?没有人按过电梯按钮,我在办公室里待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听到过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但我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了一种声音,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瓷砖地面上缓慢地拖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持续地发出一种类似于叹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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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按钮亮了,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我盯着那扇金属门,等着它打开,一秒、两秒、三秒——门没有动。
我又按了一次。
按钮还是亮了,但门依然没有动。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不敢回头,但我能从声音的大小判断出那个东西正在沿着走廊朝我靠近。它走得很慢,慢到像是一个闲庭信步的行人在欣赏路边的风景,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向我碾压过来。
我疯狂地按着电梯按钮,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按钮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叮叮叮叮”声,像是在嘲笑我的徒劳。
就在我准备放弃电梯冲向楼梯间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电梯里空无一人,灯光正常,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我来不及多想,一脚跨了进去,手指疯狂地在按钮面板上寻找一楼的按钮。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昂。”
那个声音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是从我身后传来的。从电梯里面传来的。
我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样,连呼吸都停了。电梯里的灯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在每一次亮起的瞬间,我都能看到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电梯的墙壁上,那面光滑的金属板,按理说应该映出我的身影。但它没有。它映出的是一个站在我身后的人影,一个比我高出半个头、穿着深蓝色衬衫的人影。那个人影的脸模糊不清,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五官全部融化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气。